第十一章 白发不容天(第1页)
“嗯?”白发人冷漠的脸上忽然有了些变化。光与影在他五官上晃动,带出几分微妙的扭曲。雷和雨,风暴与飞石中,朝阳流霞灿烂光芒如焰火点燃。没完没了……下一瞬,长枪龙吟。良十七身形冲出,势如破竹。空中还残留着朝阳流霞的幻光一缕。眼前的景象早就阵黑阵昏,可他仍旧义无反顾。他没有时间迟疑。刚才硬抗雷击,他所吸纳的那位骷髅前辈的灵气已经被消耗大半。如果不是因为与那位前辈功法同宗同源,在冲出洪流的一瞬间,他恐怕就免不了爆体而亡。而现在无论任何动作,都会让他有种经脉撕裂、骨头粉碎的错觉。他撑不了太久。必须速战速决。长枪比心念更早坚定,横扫破风,抢首压尾,寒锋烁烁流光,在空中勾画出极致且密不透风的杀意。白发人起先是退,渐渐越退越急。枪势始终猛进于他要害三寸,却唯独避开了他刻意迎上的胸甲。“呲啦——”长枪掠过白发人腰侧,带起破碎的衣料,也带起一片鲜红。更快更密集的枪影,笼罩了白发人的视野。他的理智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退。这小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惧。只需要退让几次……可凭什么要他为一只蝼蚁让步?是他不够强?还是——白发人没有察觉自己的牙齿越咬越紧。之前在心底若隐若现的星火,不知何时越烧越旺,有了燎原之势。是天意!又是这可笑的天意!肋骨间的痛楚忽地被放大,传遍全身,死亡的恐惧与长枪如影随形。白发人其实一直都知道——刚刚他一点儿就死了。这绝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竖子能做到的。一切无非是上天的忌惮。它们害怕他的长成,害怕他的进益,便用这些劫难、困苦和生造的力量来折辱于他。他不会屈从,哪怕一分一毫。他是天生的仙人,无关飞升与否。总有一天,他将是比仙人更尊贵的存在。天,亦要臣服!风雨中,白发人怒喝,四象之力倾泻而出。水箭挟着电蛇,风刀惊雷,从任何一个方向发起,向良十七裹去。他已经不在乎交货必须的“物证”了。他要让这个天道的傀儡,此时此地,尸骨无存。四象之力彼此纠缠,形成密不透风的网,一瞬间将良十七吞噬。猛烈的光与爆炸声一同响彻山川。震荡中,一道金色的光辉闪动着,与旁溢的朝阳流霞一起飞跃而出,从天降下。瞬息。长枪凝滞在白发人眼眸前不足寸许。有鲜血顺着枪身流下,滴落在白发人脸颊。白发人的左手举起,掌心已然被枪尖洞穿。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痛,完好的右手二指如剑,轻轻向天一送。半空中有电流滋啦,一束血色成了箭镞,倏地穿过良十七胸口。血雾喷薄。白发人脚下水流滚滚,龙抬头,一把咬住良十七身躯撞出。紧随的四象之力连续轰鸣,将良十七坠落的地方砸得粉碎。无论金色光芒还是朝阳流霞的灿烂,都彻底黯淡。“哈……”白发人终于低低地、吐气似的发出了一声嗤笑。他束发的冠已然在交锋中崩毁遗落,此刻一身斑驳血迹,散发如魔。还有一个。只剩下一个。照金夕令箭上的附言,那个才是正主。白发人转身,一并将残缺的左掌负在身后。他仍是孤高的审判之姿,连视线都早有落点。实际上,卓无昭本就没有逃。他在另一处稍高些的石柱上,静静地坐着,观望着先前的一切。那一身玄衣融入暗夜,像是在享受着晚风微凉,又带着点儿不涉人间的孤寂与寒冷。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黑珍珠似的,透出深海里一点细碎温润的亮。白发人突然很想知道,这双眼睛被剜出来时,会不会一如既往地静。这样一双眼睛,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低贱的斩仙者脸上。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之人,更不配活着。白发人右手五指微曲。四象五行,蠢蠢欲动。卓无昭浑然不觉威胁,玩笑般、缓慢又清晰地唤出了一个名字:“慕容明仙。”白发人瞳孔收缩。卓无昭的话没有停。“清江慕容家的三少爷,惊才绝艳,六岁受启,十岁登‘天下英华榜’三甲,十一岁功成,天道大劫将至。”白发人扬手,三道惊雷天降,将石柱劈成齑粉。散开的沙尘中,他见到的不是卓无昭,而是一个华发早生的富贵中年人。左掌的痛变成刺,顺着血液扎进了白发人的心里。中年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哀戚地看着他。“明儿——”,!他挽留。白发人忽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为刺耳的尖啸。耳边,噩梦般的声音还在继续。“彼时一步即登仙,慕容家不惜设十里流水宴,广邀各门各派修仙大能,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恭送三少爷原地飞升。”“住口……”白发人捂住耳朵,掌心血流更急。“只是——”“住口!你给我住口!”白发人声音凄厉,他冲着再也看不见的敌手,疯狂而惨烈地咆哮。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高楼、宴席、宾客,拼合又消散,客套声与交谈声此起彼伏,酒菜与花木的芬芳就萦绕在鼻端。随之而来的是黑暗、焦土,和无穷无尽的啜泣或哭喊。白发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其中。他身边雷与电飞溅,水与火共生,阵法四起,乱轰一气。直到精疲力竭,他鲜血满身,摇摇欲坠,眼里露出当年奔逃时的迷茫。“你……你这个……”他喃喃,十指张开,想要找到那个黑色的身影。“何必生气呢。”叹息一样的轻声从背后传来,白发人猛地回头,最后的力量毫不留情击出。乍然而起的飞沙走石,掩住了微小的动作。漆黑的刀无声无息,切开他的咽喉。“这只不过是一个故事。虽然故事的结局,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啊。”:()夜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