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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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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戊子年壬戌月乙卯日。塞外,布尔哈苏台。此处距京师已八百余里,乃康熙皇帝每年秋狝驻跸之地。行宫简陋,不过几座黄幄帐殿,周遭环以蒙古包,星罗棋布,散落在广袤的草甸之上。这一日,天色晴好。晨起时,东边天际尚有一抹霞光,照得御帐的金顶熠熠生辉。然而自辰时起,康熙皇帝召集诸王、大臣、侍卫入帐之后,那晴好的天便渐渐阴沉下来。没有人知道帐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皇帝的嗓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隔着厚厚的毡幕传出来,嗡嗡嘤嘤,听不真切。有值卫的侍卫悄悄抬头,看见御帐顶上的云,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聚拢——从四面八方,齐齐向正中涌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一把攥住。午时三刻,帐帘掀开。大阿哥胤禔第一个走出来,面色铁青,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紧随其后的是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诸皇子鱼贯而出,个个垂首敛目,不敢交谈。最后走出来的是索额图之子、领侍卫内大臣格尔芬,他的脚步略显踉跄,出帐之后,几乎站立不稳。紧接着,一队侍卫押着一个人从帐内出来。是太子胤礽。他身着石青色行袍,发辫散乱,面色灰败如死人。两个侍卫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喊,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在他经过的地方,草叶上忽然凝出一层白霜,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目。有老太监后来回忆,太子经过时,他分明听见太子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那声音极低极细,像蚊蚋,又像——像婴儿的啼哭。押解的队伍往远处的一顶帐篷去了。那是临时关押之所,四周围着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御帐内,康熙独自坐着。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刚刚宣读过的诏书,墨迹未干。诏书上写着胤礽的种种罪状——“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戾淫乱,难以枚举”“更可异者,朕每巡幸,必委以留守,而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写到最后,只有八个字是最要紧的:“太子胤礽,着即废黜。”康熙凝视着这八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有些陌生。他提笔想再添几句,手腕却一阵酸软,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帐外忽然起了风。那风来得极突兀,方才还是纹丝不动的天气,眨眼间便呼啸而起,席卷而来。毡幕被吹得猎猎作响,帐内的蜡烛——尽管是白天,但因天阴沉得厉害,方才点了蜡烛——齐刷刷熄灭。康熙抬起头。帐帘被风吹开一道缝隙,他看见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变了颜色。那灰不是寻常的阴天灰,而是一种沉重的、黏稠的灰,像是陈年的棉絮,又像是——又像是谁把漫天的云,都揉成了一团,死死地压在头顶。风越来越大。康熙听见帐外传来惊呼声,有人喊:“护住御帐!护住御帐!”有人喊:“龙旗倒了!龙旗倒了!”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帘子猛地被风掀开,他看见了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远处,关押太子的那顶帐篷周围,旋起一股巨大的旋风。那旋风不是寻常的黄沙土柱,而是浑浊的、几乎透明的灰白色,旋转着,升腾着,直冲云霄。旋风所过之处,草叶纷飞,帐篷摇晃,侍卫们纷纷伏地躲避。而在那旋风的中心,康熙看见了——一个人形。不是真切的人,而是由风沙草叶搅在一起构成的轮廓,模模糊糊,却分明有头、有肩、有躯干、有四肢。那人形在旋风中央扭曲、挣扎、伸展,仿佛要从那风的牢笼中挣脱出来。它张开“口”——那个位置,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地传入康熙的耳朵。是一个字,满语:“阿玛——”康熙浑身一震。那是太子的声音。是胤礽小时候的声音。是那个曾经骑在他肩上、拽着他辫子、奶声奶气喊他“阿玛”的孩子的声音。可那个孩子,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旋风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平息。那灰白色的气柱缓缓散开,人形轮廓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侍卫们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远处关押太子的帐篷依然立着,毫发无伤。康熙站在御帐门口,一动不动。身后有脚步声,是御前太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皇上,风停了,皇上请回帐内歇息……”康熙没有理会。他望着远处那顶帐篷,忽然问:“方才那旋风里,你们看见了什么?”太监一愣,嗫嚅道:“回皇上……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风大……”康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太监浑身发冷,立刻跪倒在地。,!康熙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帐,走到长案前,凝视着那份废太子诏书。片刻之后,他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话:“朕临御四十七年,未尝有一事如此痛心。”落笔时,他的手微微颤抖。入夜。关押太子的帐篷四周,灯火通明。侍卫们加了一倍,个个手持刀枪,如临大敌。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往帐篷那边多看一眼。帐篷内,胤礽坐在一张矮榻上,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下午。自被押进这座帐篷起,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喝过一口水,甚至没有挪动过一下。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帐篷的毡壁,却又仿佛穿透了那层毡壁,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帐帘掀开,一个老太监弯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影摇曳,照在胤礽脸上,他依然一动不动。老太监轻轻叹了口气,把灯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点心。他蹲下身,把点心放在胤礽脚边,低声道:“爷,好歹用一些……”胤礽忽然开口了。那声音嘶哑干涩,不像他平日的嗓音。但他说的话,老太监听懂了——虽然那些字拆开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它在里面等你们。”老太监愣住了:“爷说什么?”胤礽转过头来。灯火下,他的脸惨白如纸,两个眼窝深陷,眼珠却亮得骇人,反射着跳跃的烛光。他望着老太监,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只是嘴唇向两边拉扯,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用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paternoster,iescaelis……”那腔调拗口古怪,舌头打着卷,嘴唇噘成奇怪的形状。老太监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踉跄着退后几步,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他跌跌撞撞跑出帐篷,一路跑到御帐前,扑通跪下,语无伦次地把方才的事禀报了一遍。康熙听完,沉默良久。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是康熙十三年,太子刚满周岁,被正式立为皇太子。康熙亲自给他取名“胤礽”,意思是“继承”与“福泽”。二十九年,康熙亲征噶尔丹,中途生病,胤礽年方十六,驰驿前来探视,跪在御帐外请安,康熙隔着帘子看见他满脸泪痕,心中甚是欣慰。还有——还有胤礽小时候,跟着传教士南怀仁学西洋学问。拉丁文、数学、天文,他都学得有模有样。南怀仁有一本教材,第一课就是……康熙忽然开口:“南怀仁当年教太子的那本洋书,第一课是什么?”身旁的太监面面相觑,无人能答。康熙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那一夜,御帐的灯,一直亮到天明。第二天一早,押解太子的队伍启程回京。胤礽被扶上一辆青布围幔的骡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车窗紧闭,看不见外面。车队启动时,胤礽忽然开口。这一次,他用的是满语,声音清晰可闻,车外押送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阿玛,儿臣先行一步,在京里等着您。”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何意。有人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里看去——胤礽端坐车中,目光平视前方,脸上带着一个极安详的微笑。那微笑是那样正常,那样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那个看他的侍卫,后来对人说:“太子那个笑,我瞧了一眼,三天没睡着觉。”车队在秋风里渐行渐远。身后的布尔哈苏台行宫,那些黄幄帐篷,渐渐缩成草甸上的一簇黄点。天空依然阴沉。从早晨到现在,那厚重的云层,没有散开一丝缝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云层之上,俯视着这队缓缓南行的车马,俯视着这即将天翻地覆的帝国,俯视着那个坐在车中、面带微笑的人。以及,他身体里那个,刚刚醒来的“东西”。:()世界名着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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