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女巫的真容(第1页)
(第九天·白天)返回废墟的路程比他想象的更短,也更诡异。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林间,时刻警惕着肖恩的踪影和森林本身的异动。但这一次,空间似乎没有再戏弄他。也许是因为他不再盲目奔逃,而是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又或者,森林“允许”他返回?他看到了那些木牌,在渐亮的天光下,它们像一个个简陋的墓碑,沉默地钉在树上。他绕开了那片散落遗物的空地和那把插在土里的刀,没有停留。他也远远看到了小月站立的那棵枯树。她还在那里,姿势丝毫未变,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冻结了。阿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速离开。当他终于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到麦克劳德城堡那熟悉的、破败的轮廓时,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归来的安心,而是深入虎穴的决绝和恐惧。营地一片死寂。帐篷依旧敞开着,像张开的伤口。篝火的灰烬冰冷。一切物品都保持着他们逃离时的样子,只是更添了几分被遗弃的凄凉。没有肖恩的踪影。阿洛像幽灵一样潜回废墟。他先回到自己原来的帐篷,幸运地找到了备用电池和充电器(营地有太阳能充电板,但效率很低)。他给dv换上一块有微弱电量的电池,勉强开机,然后将其设置为最省电的待机拍摄模式,挂在胸前。录音笔也检查了一下。接着,他走向那片被杂物封锁的地下室入口。入口在主厅一侧残破的楼梯下方,被几块断裂的石板、腐朽的木材和一个沉重的旧工具箱堵着。当初文珊说下面可能坍塌,危险,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封闭。他花了将近半小时,才悄无声息地挪开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泥土、石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冷风,从下方黑暗的洞口涌出,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打开dv附带的微型led灯(电量宝贵,但必须),一束苍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滑腻的苔藓。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录音笔,然后开始向下走。石阶盘旋向下,比想象中更深。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带着地下特有的寒意。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渗着水珠。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dv的灯光扫过。这是一个石砌的地下室,拱顶低矮,布满蛛网。面积不大,约莫二十平米见方。空气中那股陈腐气息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蜡油的味道。灯光移动,照亮了地下室的中央。阿洛的呼吸停止了。地下室中央的地面上,用白垩粉(或是类似的白色粉末)画着一个简陋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圈。圆圈内,按照八个方位,整齐地摆放着八盏烛台——不是现代露营用的,而是古老的、黑铁制成的、造型粗犷的烛台。每一盏烛台上,都插着一支白色的、粗大的蜡烛。而每一盏烛台的前方,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服。阿洛的灯光颤抖着,依次扫过。第一套:深红色锦缎的“邓肯”国王戏服。属于健。第二套:骑士风格的“班柯”戏服。属于阿彬。第三、四、五套:三件款式相近、但细节不同的黑色斗篷和兜帽,带着神秘和破败感。属于小美、小鹿和小月。第六套:深绿色的、女性长裙“麦克白夫人”戏服。属于文珊。第七套:普通的现代户外服装,叠得整整齐齐。属于汤姆。第八套:那件沾满泥污、但依旧能看出华贵纹饰的“麦克白”王袍。属于肖恩。而在王袍旁边,第八个烛台的前方,则放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和一条工装裤——那是阿洛自己的衣服。他离开营地时,换上了更保暖的抓绒衣,把这套便服留在了帐篷里。现在,它们被熨烫平整(怎么可能?)般叠放在这里,等待着他的“位置”。烛台是空的,没有点燃。但这八套衣服的排列,这精心布置的圆圈,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静物画——一场尚未开始,或者等待最后参与者到来的仪式。阿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站稳。这不仅仅是对失踪者的“纪念”,这是赤裸裸的宣告。肖恩(或者别的什么)早已为他们所有人预留了位置,在这个黑暗的地下墓穴里。这是一个祭坛,一个舞台的最终形态。他的目光从衣服上移开,看向圆圈的中心。那里放着一个东西。是那本“侍女日记”。日记摊开着,放在一个低矮的石台上。旁边,还放着一支老式的、沾着干涸墨水的羽毛笔。阿洛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来到石台前,dv的灯光照在摊开的书页上。日记并非翻到最后写有侍女遗言的那一页。而是翻到了更后面,原本是空白页的地方。现在,这些空白页上写满了字。,!字迹是新鲜的。墨水是深蓝色的,与之前那些“预言”的墨色相同,甚至尚未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泽。笔迹……阿洛的心猛地一缩。这笔迹,他认识。不是肖恩那种张扬的、戏剧化的笔迹。不是文娟娟秀工整的字体。也不是小美她们那种艺术生的花体。这笔迹,更接近……他自己的。结构松散,略带连笔,某些字母的转角习惯……越看越像。仿佛是他自己在梦游中,或者被催眠后写下的。他颤抖着,强迫自己阅读那些字句。它们并非连贯的叙述,而像是一些零碎的记录、观察,甚至……指令。“……摄影机是眼睛,也是祭品。它记录真实,也吸引真实靠近。第八只眼睛闭上时,幕布落下。”“……石子不是礼物,是锚点。她们通过锚点观看,低语,牵引。接受者,踏入流沙;拒绝者,亦难逃罗网。”“……森林是帷幕,移动的是视线,是认知。当你相信它在动,它便为你而动。”“……扮演是钥匙。当扮演足够真诚,足够深入,角色的外壳便会融化,露出底下古老的轮廓。他们不是变成了角色,而是被角色下早已存在的幽灵……附身。”“……侍女写下命运,演员走入命运。笔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书写本身。当最后的名字被写下,循环便告完成。”“……女巫没有面孔。她们是回声,是欲望,是野心本身在古老之地留下的刻痕。她们寄居在每一个愿意聆听、愿意相信、愿意用鲜血浇灌野心之种的心灵里。”“……麦克白渴求王冠,肖恩渴求不朽的戏剧。渴求是祭坛上的烛火,吸引飞蛾,也灼烧自身。”“……最后的烛光,将由最后的演员点燃。然后,帷幕落下,寂静重临,直到下一次渴求的召唤。”文字在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的下方,留出了一片空白,似乎等待着签名,或者……另一个名字的填入。阿洛感到彻骨的寒冷,比地下室的阴冷更甚。这些文字,像一把钥匙,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场噩梦的运行逻辑。它解释了一部分,却让另一部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笔迹像他自己的……难道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层面,他也“参与”了这场书写?被某种东西影响?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肖恩模仿他的笔迹,为了完成某种心理上的闭环,将他也彻底纳入这个疯狂的narrative之中?他猛地合上日记,仿佛那羊皮纸封面会咬人。羽毛笔从石台上滚落,掉在尘土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石头滚动的声音。阿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dv的灯光随之移动,像一把颤抖的光剑,刺向地下室的入口。一个人影,堵住了下来时的石阶出口。高大,瘦削,穿着那件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疑似深色污渍的麦克白王袍。头发凌乱,脸上混合着疲惫、狂热和一种奇异澄澈的神情。是肖恩。他站在那里,似乎已经来了有一会儿,静静地观看了阿洛阅读日记的全过程。他的手中,握着那把从林间空地取回的道具刀。暗沉的金属刀刃,在dv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肖恩看着阿洛,看着阿洛胸前的dv,看着石台上合拢的日记,最后,目光回到阿洛惊骇的脸上。他的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慈祥的、艺术家看到作品即将完成的满足感,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疯狂。“阿洛,”肖恩开口,声音在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平静,清晰,带着一种舞台终场前主角的庄重,“你找到了。很好。”他向前走了一步,烛台和衣服构成的圆圈在他脚下,仿佛一个等待激活的法阵。“那么,”肖恩继续说,目光灼灼地盯着阿洛,手中的刀微微抬起,“该拍最后一幕了。”:()世界名着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