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勃南森林上(第1页)
(第八天·清晨)阿洛是冻醒的。不是帐篷里那种隔着一层尼龙布的阴冷,而是直接暴露在荒野清晨、带着露水腥气的刺骨寒冷。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帐篷黯淡的帆布顶,而是灰蒙蒙的、低垂的天空,和几根横斜的、光秃秃的树枝。他躺在地上。身下是潮湿的苔藓和碎石。他挣扎着坐起,关节发出僵硬的咯吱声。小月蜷缩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斗篷里,还在昏睡,脸上毫无血色。然后,记忆如同冰水般浇下。昨夜,逃亡,文珊的呼救,在荒野中跋涉,最后精疲力竭地靠着这块大石头睡去。他们真的离开了营地,在露天过了一夜。他环顾四周。荒原,石南花,更远处墨绿色的森林轮廓。晨雾在低洼处流淌。没有废墟。他们确实走出了一段距离。一丝微弱的、不真实的希望在他心底升起。他轻轻推醒小月。小月惊醒,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被恐惧占据,但当她看到不是帐篷,而是荒野的天空时,也愣住了。“我们……出来了?”她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至少不在废墟里了。”阿洛站起身,活动着冻僵的四肢,拿起dv。机器冰凉,但指示灯显示还有电。他开始拍摄周围环境,记录他们的位置和方向。东方,天际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太阳从那边升起,我们继续往东走。”他们吃了点所剩无几的能量棒,喝了口水。疲惫和寒冷依然深入骨髓,但离开废墟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他们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主要是阿洛的设备包和小月的随身小包——再次出发。跋涉是艰难而沉默的。脚下的地面时软时硬,石南花丛拉扯着裤脚,隐藏的坑洼让人踉跄。阿洛不时查看dv屏幕上显示的方向(电子罗盘功能还能用),并坚持在沿途的显着石头上刻下箭头标记。天空始终阴沉,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白。大约上午十点左右,他们进入了一片更为茂密的松林。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空气更加潮湿寒冷。寂静笼罩,连鸟鸣都稀少。阿洛感到一丝不安,但东方的方向大致没错,他们必须穿过去。在林间跋涉了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阿洛突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小月紧张地问。阿洛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棵粗壮的老松树树干。树干上,靠近一人高的位置,树皮被剥去一小块,露出浅色的木质。在那片裸露的木头上,钉着一块粗糙的、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是用附近的树枝简单削成的,边缘不规则。上面用黑色的、似乎是烧焦的木炭,写着一个名字:duncan(邓肯)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像是用尖锐物刻上去的:ken(健)阿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慢慢走上前,手指触摸那块木牌。冰冷,粗糙。木牌钉得很深,不像是随意为之。炭笔的痕迹也很新鲜,没有长时间风吹雨淋的迹象。“这是……健?”小月的声音在颤抖。阿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光线昏暗,树木林立,影影绰绰。然后,他在不远处另一棵树的树干上,看到了另一块木牌。他走过去。这块木牌上写着:bano(班柯)下面刻着:bg(阿彬)“不……”小月捂住了嘴。阿洛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犹豫,开始在周围的树木间快速寻找。很快,他发现了第三块,第四块……witch1-ay(女巫1-小美)witch2-oose(女巫2-小鹿)witch3-dyacbeth-wenshan(女巫3-麦克白夫人-文珊)每一块木牌都对应一个失踪者,都用角色名和真名双重标记。木牌的钉法、书写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这绝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健或阿彬他们自己留下的。这是某种……记录。或者,是墓碑。“为什么……为什么文珊是女巫?”小月喃喃道,她的逻辑在恐惧中挣扎,“她是制片人……”阿洛想起了那本侍女日记。侍女最初是麦克白夫人的心腹,参与了罪行,最后也被灭口。在肖恩(或者说“麦克白”)扭曲的认知里,文珊这个“推动齿轮”的制片人,是否就对应了那个最终被清除的“侍女女巫”角色?他将她也归入了“女巫”的范畴,也许是认为她的“操纵”本身就如同巫术?这个解释合理,但更令人胆寒。这意味着肖恩的疯狂有一套自洽的、基于剧本和现实扭曲混合的逻辑体系。他不是随机杀人,他是在“完成角色”。“还有别人,”小月突然说,声音带着绝望的期待,“汤姆呢?那个灯光师呢?他们没有角色名……”,!阿洛继续寻找。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他找到了汤姆的木牌。上面只写了to,没有角色名。也许在肖恩的剧本里,这些“无关紧要”的配角,不值得赋予戏剧性的身份,但他们依然是需要被“处理”的部分。最后,阿洛的视线落在了一棵特别高大、树皮黝黑皲裂的古松上。在齐眉高的位置,一块木牌静静地钉在那里。木牌上写着:acbeth-sean(麦克白-肖恩)下面没有其他字。这是唯一一块只写了角色名和演员名,没有其他标注的木牌。它钉在那里,像一个宣言,又像一个墓碑,宣示着肖恩与麦克白身份的彻底融合,也似乎预示着他自己的结局。阿洛看着那块木牌,久久不语。肖恩为自己也准备了位置。他视自己为这出悲剧无可争议的主角,无论是加冕还是毁灭。“他……他给自己也……”小月说不下去了。阿洛猛地转过身,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森林幽深,不见尽头。他们走了这么久,却走进了这样一个诡异的“纪念林”。这是巧合,还是他们一直在绕圈,最终回到了肖恩预先布置的领域?“我们得离开这里,”阿洛的声音干涩,“立刻。”他们不再顾及方向,只想尽快远离这些木牌。他们跌跌撞撞地在林间穿行,恐惧给了他们最后的气力。阿洛不再刻箭头,只是拼命向前。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冲出了一片特别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林间空地,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阿洛停下脚步,dv的镜头扫过空地。散落的东西很眼熟。一个保温杯,盖子不见了,里面长满了霉斑——是健的。一件沾满颜料污渍的工装外套——是小鹿的。几页被雨水浸泡、字迹模糊的打印纸,是剧本的残页。一支断裂的铅笔。甚至还有阿洛那台失踪的小型备用摄像机,就扔在一块石头上,镜头碎裂,机身沾满泥土。这些东西被随意丢弃在这里,像是猎人丢弃的猎物残骸,又像是某种邪恶的展览。它们标示着失踪者们“经过”的痕迹,却看不到人。小月发出一声呜咽,几乎要瘫软下去。阿洛扶住她,自己的心脏也在狂跳。他们不仅在兜圈子,而且闯入了这场疯狂仪式的“陈列区”。“看那里……”小月颤抖的手指指向空地边缘。那里,一棵枯死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的老树前,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浅坑。坑边,扔着一把沾满新鲜泥土的折叠铲——是他们营地的工具。阿洛拉着小月,小心翼翼地靠近浅坑。坑里是空的,但底部散落着几片深红色的、被撕裂的锦缎碎片——是邓肯(或麦克白)戏服的颜色。还有几缕深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浸在泥土里。坑边,放着那把道具刀。不是他们熟悉的、未开刃的排练用刀。这把刀看起来更古老,更厚重,金属部分有着暗沉的光泽,刀刃在晦暗的光线下,似乎反射着一点幽光。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皮革,颜色深黑。它被随意地插在坑边的土里,刀尖向下,仿佛刚刚被使用过,又仿佛在等待下一次。阿洛的呼吸停滞了。这就是阿彬照片里那把,被她描述为“很重,刃口好像真的打磨过”的刀。它被埋起来,又被挖出,此刻摆在这里,像一个祭坛上的圣物,又像一个赤裸裸的威胁。“他在这里……”小月的声音低如耳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刚走不久……”阿洛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森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低啸。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阴影里,正注视着他们。观察着他们的恐惧,评估着他们的反应。“我们走,”阿洛声音嘶哑,拉着小月转身,朝着与浅坑和道具刀相反的方向,几乎是狂奔起来。他们不敢再停留一秒钟。:()世界名着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