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侍女日记上(第1页)
(第七天·清晨)文珊的帐篷空了。发现者是小月。当她在微明的晨光中,战战兢兢地走向制片人的帐篷,想询问是否还有撤离的希望时,只看到敞开的帘门内,睡袋平整,个人物品——包括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卫星电话和应急信标——都整齐地放在防潮垫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没有文珊。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匆忙迹象,甚至连她昨夜穿的那件深绿色麦克白夫人戏服,也被仔细地叠好,放在睡袋顶端。和健、小鹿、阿彬一样,属于“文珊”的私人物品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角色身份的遗蜕。小月的尖叫引来了阿洛和肖恩。阿洛站在帐篷口,心脏像被冰冷的钳子攥住。文珊的失踪不同。她是掌控者,是维系最后一丝现实逻辑的人,是她用合同和看似理性的分析将他们留在这里。她的消失,意味着秩序的彻底崩塌,意味着这疯狂剧本的最后一重保险丝也熔断了。她昨夜那句绝望的“一点水就能洗干净我们”的附和,现在看来,更像是她自己提前写下的墓志铭。肖恩的反应则是耐人寻味的平静。他走进帐篷,目光扫过那些遗留下来的物品,最后落在那件折叠整齐的绿色戏服上。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戏服的丝绸面料,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哀悼的温柔。“夫人离席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或者说,完成某种必要步骤后的释然,“她的部分……演完了。”“她的部分?”小月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碎,“她失踪了!像其他人一样!肖恩导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什么?”她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敬畏,转化为质问。肖恩缓缓转过身,看着小月和阿洛。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透过他们看着别的什么。他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身麦克白的戏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尽管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我知道什么?”肖恩重复着,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近乎慈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我知道戏剧在进行。我知道角色需要被填充,被完成。夫人……她推动了齿轮,现在,齿轮自己转动了。”他指了指帐篷外阴沉的天空和沉默的废墟,“这是我们的舞台,我们的命运。反抗它,不如投身其中,至少……还能拥有一个结局。”他的话像咒语,又像谵语。阿洛不再试图从他那里寻找理性。他拉了一下小月的胳膊,低声说:“我们去看看日记。”日记。那本引发一切、记录一切(或预示一切)的“侍女日记”。文珊曾保管它,现在她不在了,日记很可能还在她的物品里。小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阿洛的意图,用力点头。肖恩似乎对他们翻找文珊遗物的举动毫不在意,他走出帐篷,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开始用一种平板的语调背诵《麦克白》中麦克白夫人精神崩溃后的梦游台词:“……可是这儿还有一点血迹……去,该死的血迹!去吧!一点、两点……”阿洛和小月在文珊的帐篷里快速搜寻。笔记本电脑有密码,卫星电话和信标如同昨日,是沉默的砖块。然后,阿洛在睡袋下面摸到了那本厚重、皮质封面冰凉的古旧日记。他和小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拿着日记退出了帐篷,走到离肖恩稍远的一处半塌的拱门下。肖恩还在原地,沉浸在他的独白里,对周遭漠不关心。阿洛翻开日记。前面那些泛黄的、记载着琐碎宫廷生活的页面快速翻过,然后是那些较新的、墨水颜色不同的“预言”:“他来了。”“邓肯已死,麦克白登基。”“班柯会死,但他的子孙将为王。”文珊失踪了,但日记似乎并没有立刻更新。阿洛的心沉了沉。他继续往后翻,翻到那些他认为更古老、真正属于“侍女”记述的部分。之前他只是匆匆一瞥,现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阅读那些娟秀而略显潦草的斜体英文。“……老爷(指麦克白)从战场归来,眼神不同了。不再是那个会对着我笑、给我带回野花的骑士。他眼里有火,有血,还有女巫低语的影子。邓肯国王要来,夫人(指麦克白夫人)整夜未眠,她的手指冰冷如石……”“……我听见他们在夜里低语,在长廊的阴影里。计划像毒藤一样生长。夫人说需要一把匕首,要快,要无声。我把父亲留下的那柄小刀给了她。它曾切割面包和皮革,如今要切割更柔软的东西了。我的手在抖,但我不能拒绝。我是她的侍女,她的影子……”“……事情办成了。城堡里充满了尖叫和哭泣,但很快被压了下去。老爷成了国王,夫人成了王后。他们赏给我一条金链子,沉甸甸的,像绞索。夜里,我还能闻到血腥味,洗不掉,从石缝里渗出来……”“……班柯大人起了疑心。他的眼神像针,刺穿华丽的袍服和谎言。老爷很不安,夫人更是如此。又是低语,又是阴影。这次,他们需要的不再是匕首,是更黑暗的东西。森林里的誓言,血与土的契约。我去传递了消息,给那些住在树根下、与乌鸦同语的人……她们来了,带着沼地的雾和预言……”,!阿洛读得脊背发凉。这不再是模糊的暗示或伪造的预言,这是一个亲历者的、充满细节的忏悔录。侍女参与了谋杀邓肯的策划(提供凶器),后来又充当了麦克白夫妇与女巫(或某种黑暗势力)的联络人。她的笔触充满罪恶感与恐惧,但更深的,是一种扭曲的、对权力核心的依附和一种病态的责任感——“我是她的影子”。小月在一旁低声啜泣,手指紧紧抓着阿洛的胳膊。阿洛继续往后翻,纸张变得更加脆弱,字迹也更加狂乱。“……她们预言了森林的移动,预言了无人能伤害老爷。夫人松了口气,但老爷的眼神更阴沉了。他说,如果森林会动,那么石头也会开口,影子也会杀人……他要确保,确保一切。夫人看着我,她的眼神……我明白了。影子知道了太多秘密,就不再是影子,而是威胁……”“……她们给了我一颗黑色的石子,说能带来庇护。我把它藏在胸前,贴着皮肤,冰凉。夜里,我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徘徊,是老爷,还是夫人?或者两者都是?金链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有撕毁的痕迹。然后,在最后几页相对完整的纸上,笔迹变得极其虚弱、颤抖,仿佛书写者已濒临死亡:“……她们骗了我。石子带来的不是庇护,是标记。她们一直在看着,透过石子的眼睛。老爷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他说,侍女必须沉默,永远沉默。为了王国的稳固,为了秘密的永埋……我没有哭喊。石子贴着心口,像一块冰。森林在低语,她们在笑……结束了。也好。只是……他杀了所有人,最后,谁会杀了他呢……”字迹到这里完全消失。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阿洛猛地合上日记,仿佛被里面的寒气灼伤。这不是虚构的道具,这是一份真实的、沾满古老血迹和罪恶的遗书。侍女被灭口了,因为她知道太多。而那句最后的疑问——“他杀了所有人,最后,谁会杀了他呢?”——像一句跨越时空的诅咒,回荡在此刻的废墟中。肖恩杀了所有人?不,是麦克白。但肖恩就是麦克白,在这个扭曲的时空回响里。小月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都是真的……那些石子,那些预言……她们……她们在看着我们……”阿洛扶住她,大脑飞速运转。文珊从哪里搞到这本日记?真的是古董市场淘来的仿制品?还是她早就知道些什么?她的“学术研究”,是否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挖掘和重现这种古老罪恶的基础之上?她招募肖恩,是否因为他内心深处的偏执和创伤,正是点燃这堆干柴的完美火星?而现在,火星已成燎原之火,她自己也成了祭品。“我们必须走,”阿洛声音嘶哑,但无比坚定,“现在,马上。趁他还……”他看了一眼远处仍在独白的肖恩,“趁他还没完全决定下一个是谁。”小月拼命点头,恐惧给了她最后的力量。就在这时,肖恩的独白停止了。他转过身,看向他们。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恢复了某种清晰的、导演般的专注,尽管那专注深处依然盘踞着疯狂。“阿洛,小月,”他喊道,声音平稳,“下午我们排第四幕第一场,女巫的预言和麦克白的决心。你们准备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需要一个女巫。小月,你来。”小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扮演女巫?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感觉不像安排角色,更像是一种宣判,一个将她纳入仪式的邀请。阿洛紧紧抓住小月的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迎向肖恩的目光,尽量让声音显得正常:“好的,导演。我们……先去准备一下服装和情绪。”肖恩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然后转身踱向废墟的另一端,继续他一个人的排练,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麦克白,一会儿又变成了麦克白夫人,声音在男女声调之间诡异地切换。:()世界名着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