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6章 邓肯之死上(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三天·上午)寻找是徒劳的。以废墟为中心,众人分头向森林边缘、砾石小径和荒草深处呼喊、搜寻了整整一个上午。回应他们的只有回音,以及乌鸦被惊起时扑棱棱的振翅声。没有脚印指向明确的方向——雨水和松软的苔藓地抹去了大部分痕迹。健消失得如同被荒野本身吞咽了。恐慌不再仅仅是暗流,它开始浮上每个人的脸。午餐时,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罐头豆子在勺子和锡皮之间发出单调的碰撞声,没人有胃口。汤姆,那个务实的英国小伙,把勺子一扔,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不对。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没了。他自己的东西全带走了,这意味着他是有计划离开的。可他能走去哪儿?我们进来的那条路,没车他能走回因弗内斯吗?这他妈是苏格兰高地,不是海德公园!”“也许有车接应他,”小鹿小声说,带着一丝希望,“也许他早就受不了了,偷偷联系了人?”“手机没信号,怎么联系?”阿彬冷冷地指出,她没碰她的食物,“卫星电话在文珊那里。而且,他为什么要偷偷走?合同怎么办?他不是很看重这次机会吗?”这些问题悬在空中,没有答案。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文珊和肖恩。文珊放下手中的水杯,动作依然维持着镇定。“我已经检查过卫星电话,没有向外拨打的记录。应急信标也未被触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健的离开方式……确实不合常理。但我们必须考虑最理性的可能性:他可能因为个人原因,比如突发焦虑或健康问题,决定独自离开寻求帮助,在荒野中迷路了。或者,”她看了肖恩一眼,“他对我们艺术方向的某种……不安,促使他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她把“不安”这个词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上。肖恩直到此刻才开口。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废墟的塔楼上,仿佛在聆听只有他能听见的旋律。“寻找结束了,”他宣布,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浪费了一个上午。邓肯离开了他的王国,这是他的选择。但戏剧,”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众人,“戏剧必须继续。”“继续?”汤姆难以置信地重复,“有人失踪了!我们是不是该有人下山报警?用卫星电话?”“合同规定,”文珊接口,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拍摄周期内,除非发生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且经制片方确认,任何人不得单方面中止项目或擅自与外界联系,以免破坏沉浸状态和作品完整性。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健的生命受到直接威胁——他带走了所有生存必需品。擅自报警,引发的混乱、调查、媒体关注,会彻底毁掉这个项目,也会让在座的各位面临高额违约赔偿。”她拿出那份大家签过字的合同附件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在此时显得如同镣铐。阿洛的dv镜头缓缓推近,捕捉着每个人脸上的反应:汤姆的愤怒与无力,阿彬的冷笑,三个美术生不安的沉默。他自己的内心也在交战。理性告诉他文珊说的有部分“道理”——在找到明确证据前,报警可能被视为报假警或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但他的“项目”在尖叫:这就是素材,集体压力下规则的扭曲,权威如何利用制度压制合理的恐惧。“所以,”肖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我们继续。邓肯的戏份,我来补上。”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在决定谁来替补一个请假的球员。“阿彬,下午我们先对第一幕第五场,麦克白与班柯在野外的对话。阿洛,准备机器。”他走向存放戏服的行李箱,拿出那套原本属于健的、深红色锦缎镶毛边的“邓肯”国王戏袍。当他把那件厚重的袍子套在自己身上时,阿洛的镜头没有错过一个细节:那袍子在健身上显得略大,尤其肩部有些垮,但穿在肖恩身上,肩线竟然意外地合身,仿佛修改过。肖恩系上腰带,调整了一下立领,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那是昨天健扮演邓肯时最喜欢站的位置。排练开始。肖恩念着邓肯的台词,赞扬“麦克白”的英勇。起初,一切似乎正常,只是导演在代演。但渐渐地,阿洛透过取景框,察觉到了异样。肖恩开始无意识地做出一些小动作。健有个习惯,在思考或说长台词时,会用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捻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大概是他以前演某个留胡子角色留下的习惯)。此刻,穿着邓肯袍子的肖恩,在说完一句台词后,右手自然而然地抬到了下巴,做出了那个一模一样的捻须动作。阿洛的呼吸一滞。他确保镜头稳稳地记录着。接着,是清嗓子。健因为早年用嗓过度,说话前常会轻轻“嗯哼”一声清喉。在接下来的对戏中,肖恩两次在开口前,发出了那种特有的、短促的“嗯哼”声。这不再是表演。没有演员会去模仿另一个演员的私人习惯,除非他研究的是那个演员本人,而非角色。而肖恩研究的是麦克白,不是健。,!阿彬显然也注意到了。在对手戏中,她的眼神几次流露出困惑和警惕。她的“班柯”在面对这个“邓肯”时,原本台词中应有的敬重,混入了一丝真实的、细微的怀疑。这倒意外地契合了角色关系——班柯本就对麦克白后来的崛起心存疑虑。休息时,阿洛走到正在喝水的阿彬身边,dv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录音仍在继续。“你觉得怎么样?”他低声问。阿彬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他不是在演邓肯,”她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在……模仿健演邓肯。你注意到了吗?那些小动作。”阿洛点了点头。“这很怪,阿洛。非常怪。”阿彬喝了一口水,望向远处正在和文珊说话的肖恩,后者穿着那身深红袍子,在灰黄色的废墟背景下,像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文珊说这是‘沉浸式体验’的一部分,也许包括导演亲自下场,甚至模仿缺席者来‘维持幻觉’。但……”她摇了摇头,“我感觉不舒服。这已经不是艺术了。”“你想离开吗?”阿洛问。阿彬苦笑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的文珊。“违约金我赔不起。而且,现在走,显得我心虚或者胆小。再看看吧,也许……也许真是我们想多了。也许晚上健就自己走回来了,说迷了路。”但她眼神里没有多少相信。(第三天·傍晚)傍晚,天气转阴,厚重的云层从西北方推过来,带着雨水的气息。文珊召集了除肖恩外的所有人——肖恩说他需要“独自揣摩一下邓肯和麦克白之间的转换”,留在了他的帐篷里。“我知道大家很不安,”文珊开口,她换上了一副更具亲和力的面孔,但眼底的疲惫和某种计算依然可见,“我也一样。健的离开是个意外。但我们签了合同,收了大半的酬劳。这个项目,不仅对肖恩,对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次重要的职业履历。想想看,如果我们现在因为一个成员的……不告而别,就仓皇撤离,项目流产,消息传出去会怎样?投资人会起诉,业内会认为我们是个笑话,是不专业的乌合之众。”她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表情。“我理解你们的恐惧。但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和想象。我们身处一个陌生的、有点压抑的环境,又发生了意外,产生一些……非理性的联想,很正常。”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带着心理学式的疏导意味。“我提议,我们再等两天。集中精力,把核心戏份的排练和初版素材拍完。同时,我们可以继续在附近做更系统的搜寻。如果两天后还是没有健的任何消息,或者情况有任何变化,我亲自用卫星电话联系外界,启动应急预案。这样,我们对项目、对投资人、对自己,都有个交代。如何?”她给出的方案像是一根妥协的绳索。既没有完全否认危险,也没有立刻放弃项目,还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期限(两天)。这暂时平息了汤姆等人立刻离开的冲动。违约金的现实压力,与一个看似理性的、有期限的提议结合,产生了效果。阿洛看到阿彬眉头紧锁,但最终没有出言反对。小美、小鹿和小月低声交谈了几句,点了点头。汤姆和其他人也勉强表示同意。“很好,”文珊松了口气,“那么,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按计划进行。保持警惕,互相照应。”:()世界名着异闻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