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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双龙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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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从三月初三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那天早上,他本该去怀旧轩,送朱慈焕走。吴良把药都备好了,无色无味,掺在粥里,喝下去,半个时辰后安详睡去,再不会醒。很“体面”的死法。但三月初二夜里,他从怀旧轩回来,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转着朱慈焕的话:“枕头底下,有样东西,是给你的。”还有“玄黄一号”临死前那句:“张先生……谢谢……你给的……那本书……”两句话,像两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天蒙蒙亮时,他做了个决定。辰时初,他端着粥去了怀旧轩。老太监开门,眼神有些躲闪,大概知道这粥不寻常。张砚没多说,径直进屋。朱慈焕已经起来了,穿着干净的衣服。是他自己准备的,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头发也梳得整齐,用木簪别着。看见张砚,他笑了笑:“来了。”“嗯。”张砚把粥放在桌上,“您……趁热吃。”朱慈焕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又停下。“张先生,”他看着碗里的粥,“加了东西吧?”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朱慈焕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吴先生想得周到。这样好,不遭罪。”他又舀起一勺,正要吃,忽然抬头:“对了,枕头底下那东西,现在可以给你了。”张砚走到床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个扁平的布包,不大,用蓝布裹着,系着细绳。他拿出来,握在手里,布包还带着体温。“等我走了再看。”朱慈焕说,“现在,陪我吃完这碗粥吧。”张砚坐回桌边。朱慈焕慢慢吃着粥,一口,又一口。吃得很平静,像在吃寻常的早饭。偶尔还说两句闲话,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子里的老榆树好像又枯了些,说张砚的气色不好,要多休息。粥吃完了。朱慈焕放下碗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好了。”他说,“我有点困,想睡会儿。张先生,你自便。”他起身,走到床边,躺下,盖好薄被。闭上眼睛。张砚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脸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呼吸渐渐平缓,绵长。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等,等朱慈焕睡去,等他可以打开布包,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但就在他准备转身时,朱慈焕忽然又睁开了眼。眼睛很亮,没有睡意。“张先生,”他轻声说,声音很清晰,“我想见见‘他’。”张砚一愣:“谁?”“另一个我。”朱慈焕说,“那个你们造出来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的。我想见见他。”张砚脑子嗡的一声。见“玄黄一号”?可“玄黄一号”已经死了,在济南,当着他的面,被乱刀砍死,尸体都处理了。“他……他不在了。”张砚说。“不在了?”朱慈焕看着他,“真的不在了?”张砚忽然不确定了。他想起了“玄黄一号”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了它中刀倒地时,嘴角那抹诡异的笑。还有吴良处理尸体时的匆忙,内应们闪烁的眼神。难道……没死?“我不知道。”张砚如实说。“那你去问。”朱慈焕说,“问清楚了。如果他还在,带他来见我。就一次,在我走之前。”“吴先生不会同意的。”张砚说。“别让吴先生知道。”朱慈焕说,“就你,我,他。三个人,关起门来说说话。说完,我就安心走了。”张砚犹豫了。这是冒险,大冒险。如果被吴良知道,他可能和朱慈焕一起“走”。但看着朱慈焕那双眼睛,那双看透了生死、却还有最后一点执念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我……我试试。”他说。“谢谢。”朱慈焕重新闭上眼睛,“我等你。”张砚走出怀旧轩,手心全是汗。布包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像块烙铁。回到住处,他关上门,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样东西。第一样,是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幅简单的画,用毛笔画的。画的是个小院,院里有棵枣树,树下坐着个女人,在纳鞋底。画旁有字:“崇祯十七年,梦中所见。或为吾妻,然此生未娶。悲夫。”张砚想起“玄黄一号”说过类似的梦。原来,朱慈焕也梦见过。第二样,是首诗。写在发黄的纸上,字迹工整,是朱慈焕晚年的笔迹。诗题《自嘲》:“七十六年一梦间,故国山河尽化烟。身似飘萍逐浪去,心如古井不生澜。世人皆道太子恨,谁知囚徒只求安。待得魂归泉下日,笑看明月照残垣。”诗写得很直白,但那种无奈、认命、又带着点自嘲的豁达,跃然纸上。第三样,让张砚心跳骤停。是一份名单。用极小的字,写在巴掌大的薄纸上。列了十几个人名,后面有简注。张砚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这些年在各地冒出来的“朱三太子”,有的被处决了,有的失踪了,有的……可能还在活动。,!名单最后,有一行小字:“此皆可怜人。或为利所驱,或为势所迫,或为名所累。然俱非吾身。望后来者察之。”署名:“朱慈焕绝笔,康熙四十七年三月初二夜”。绝笔。他早就准备好了。张砚盯着这份名单,脑子里乱成一团。朱慈焕留这个给他,是什么意思?让他记住这些“可怜人”?还是……暗示这些“朱三太子”里,有特别的存在?他想起了“玄黄一号”。它的名字,应该也在这份名单上。但朱慈焕不知道它的编号,可能只知道有个“最新、最像”的副本。而这份名单,朱慈焕说“是给你的”。为什么给他?是因为觉得他还有点良心?还是希望他做点什么?张砚不知道。他把东西重新包好,藏在床板下最隐秘的夹层里。然后,开始想办法查“玄黄一号”的下落。这不容易。摹形司刚经历清洗,人人自危,说话都小心。吴良最近很少露面,据说在内务府那边周旋,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两个年轻记录员更不敢多问。张砚只能从边缘入手。他找了个借口,说整理档案需要核对济南案的细节,去库房调了那次行动的记录。记录写得很简略:某月某日,于济南府某茶馆围捕逆犯朱某,格杀,尸已处理。没有具体地点,没有参与人员名单,没有验尸报告。像在刻意模糊。他又试探着问了当时同去的一个内务府护卫,那人姓赵,平时话不多。张砚请他喝酒,几杯下肚后,装作无意提起:“那天在济南,可真是凶险。那逆犯最后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发毛。”赵护卫喝了口酒,摇头:“是啊,跟要吃人似的。不过……”“不过什么?”赵护卫压低声音:“张先生,这话我就跟你说——那天那尸体,有点怪。”“怪?”“嗯。”赵护卫左右看看,“抬上马车时,我摸了一把,脖子那儿……好像没完全断气。我跟吴先生说,他瞪我一眼,说我看错了。后来处理尸体,也不让我们跟去。”张砚心里一紧。没断气?那后来是死了,还是……他没再追问,怕引起怀疑。但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接下来的一个月,张砚暗中留意所有关于“朱三太子”的消息。从各地密报,从街头传闻,从茶馆闲谈。四月中旬,他听到一个消息:河南归德府那边,前阵子出了件事。有个叫“兴汉会”的秘密结社,被官府捣毁了,抓了十几个人。但为首的那个“朱先生”,跑掉了。据说此人受伤,但有人接应,往南边去了。“朱先生”,“兴汉会”。张砚记得,去年九月,“玄黄一号”就在归德府搞过“兴汉会”。难道它真没死?还在活动?五月初,又有一个消息:山东东昌府那个陈寡妇,突然搬走了。茶铺关了,人不知去向。邻居说,是夜里走的,很匆忙,像在躲什么。陈寡妇。“玄黄一号”在山东时,唯一有过“人情”的女人。她的失踪,是不是也和“玄黄一号”有关?张砚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渐渐形成一个猜测:“玄黄一号”可能真没死。济南那次,是金蝉脱壳。它受伤,但被同党救走,躲了起来。现在伤好了,又开始活动。而朱慈焕想见的,就是这个“活着”的它。可怎么联系它?怎么带它来怀旧轩?怎么瞒过吴良和所有人?张砚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五月底,他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城南的“聚贤茶馆”。那是北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他扮作普通茶客,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听。听了三天,他听到一个有用的信息: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姓刘,五十多岁,专讲前朝故事。有人私下说,这刘先生“路子野”,能帮人递话,传东西,但要价不菲。张砚观察了刘先生两天,发现他确实不简单。说书时眼神总往台下扫,像是在找人。散场后,常有人凑过去,低声说几句话,塞点东西。六月初三,张砚等茶馆打烊后,找到了刘先生。“想请您帮个忙。”他开门见山。刘先生打量他:“什么忙?”“递个话。”“给谁?”“一个姓朱的先生,可能在河南,也可能在山东。”张砚说,“话很短,就一句:‘怀旧轩故人想见你,七月十五,子时’。”刘先生眼神一闪:“怀旧轩?那可是内务府的地界。”“您知道得不少。”张砚说。“干这行的,不知道点东西,活不长。”刘先生笑了笑,“这话,风险大。价钱可不低。”“您开价。”刘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先付一百,成了再付二百。”三百两,是张砚五年的俸禄。但他没犹豫:“好。怎么付?”“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带现银。”刘先生说,“丑话说前头,这话我只能试着递,能不能到,那人来不来,我不保证。”,!“明白。”第二天,张砚带了银票来。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吴良偶尔的赏赐,攒了四百多两。一下去了一大半。刘先生收了钱,点点头:“七天之内,有信儿我会告诉你。还是这儿,还是这时候。”张砚等了七天。这七天里,他照常去摹形司点卯,整理档案,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第七天晚上,他去了聚贤茶馆。刘先生已经在老位置等他。“话递到了。”刘先生低声说,“回话是:‘准时到,只见故人’。”张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提起另一块。它真的还活着,真的答应来。“多谢。”他说。“客气。”刘先生喝了口茶,“不过张先生,我多句嘴——您要见的这位‘朱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您得多留个心眼。”“您见过他?”“没见过。”刘先生摇头,“但递话的人说了,这位朱先生,最近动作不小。南边几个省,都有他的人。朝廷在查,查得紧。”张砚心里一沉。看来“玄黄一号”不但没死,还发展得更大了。这次见面,风险比想象的更大。但他已经没有退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砚在焦虑中度过。他每天去怀旧轩看朱慈焕,朱慈焕的状态越来越差。药效在慢慢发作,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时,就问:“他来了吗?”“快了。”张砚总是这样回答。七月十四,中秋前夜。张砚最后一次确认安排。怀旧轩那边,守夜的老太监被他买通了——花了五十两银子,让他在七月十五晚上“睡死”过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老太监答应了,眼神里有种看透生死的麻木。大概觉得,这地方迟早要完,能捞一笔是一笔。摹形司这边,吴良最近忙着内务府的差事,很少来司里。两个年轻记录员更不敢多事。七月十五是鬼节,按照惯例,司里会提前下值,各自回家祭祖。这是个好机会。张砚自己也请了假,说要回住处祭祖。吴良准了,没多问。七月十五,白天下了场雨,晚上放晴。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明晃晃的。子时前后,北京城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张砚提前到了怀旧轩。老太监果然“睡死”了,屋里鼾声如雷。他进了正屋,朱慈焕醒着,靠在床上,眼睛很亮。“他来了?”朱慈焕问。“应该快了。”张砚说。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像一道栅栏。子时正,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张砚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开门。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是“玄黄一号”。但它变了。比上次见时更瘦,脸颊凹陷,眼神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右手拄着根拐杖——左腿看来伤得不轻。但腰板挺得笔直,那种“气度”,比在摹形司时更盛。它看见张砚,点了点头,没说话,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张砚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两个“朱慈焕”,终于面对面。真身坐在床上,副本站在床前三步远。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张砚退到墙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这是他安排的会面,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沉默了很久。真身先开口:“你……就是他们造出来的那个‘我’?”副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是。也不是。我是朱慈焕,但又不是你。”“那你觉得自己是谁?”“我觉得?”副本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动作有些艰难,但努力保持着从容,“我觉得我是该成为‘朱慈焕’的那个人。不是躲在宫里等死的皇子,不是流亡路上苟且偷生的懦夫,是……是能带着人,做点事的人。”真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做点事?什么事?反清复明?”“不行吗?”副本反问,“这天下,本来就是大明的。清朝坐了四十年,够了。该物归原主了。”“物归原主……”真身喃喃,“谁的主?你的?还是我的?”“有区别吗?”副本说,“你和我,不都是‘朱三太子’?”真身笑了,笑声干涩:“是啊,都是‘朱三太子’。可你真的知道‘朱三太子’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四十年躲藏,意味着永远不能见光,意味着……意味着死了都没人知道你是谁。”“那是你。”副本说,语气里有种压抑的激动,“你选择躲,选择逃,选择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我不一样。我要站出来,要让天下人知道,朱明还有后,气节还没断!”“站出来?”真身看着他,“然后呢?被抓,被杀,像在济南那样?”副本脸色一变:“你知道济南的事?”“张先生告诉我了。”真身说,“你差点死了。如果不是有人救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堆骨头。”,!“可我活下来了。”副本说,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就是天意。老天不让我死,就是要我完成该做的事。”“该做的事……”真身摇摇头,“孩子,你被他们骗了。他们造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做事’,是为了让你去死。死给天下人看,证明‘朱三太子’死了,让那些还有念想的人死心。”“我知道。”副本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吴良,张砚,他们都在演。可那又怎样?现在线在我手里。我不按他们的剧本走了。我要写我自己的剧本。”真身盯着它,看了很久:“你……你真的以为,你能赢?”“不试试怎么知道?”副本说,“南边有天地会,北边有各路义军,中间还有那么多对朝廷不满的汉官汉将。只要有人挑头,有人扛旗,就能成事。而我,就是那个挑头的人。”“就凭你?”真身笑了,笑里有泪,“一个被造出来的赝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东西?”这话刺中了副本。它猛地站起,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我不是东西!我是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抱负的人!比你更像人!”真身不说话了。他看着副本,那眼神里有悲哀,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父亲的痛心。“孩子,”他轻声说,“你痛苦吗?”副本愣住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那些记忆——父皇殉国,出宫逃亡,流离失所——那些痛苦,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别人塞给你的?”真身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还有那些抱负,那些仇恨,那些‘气节’,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他们让你想的?”副本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没说话。“我痛苦了四十年。”真身继续说,“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后来我想明白了,这就是命。生在朱家,就是原罪。逃不掉,改不了。你……你连这痛苦都是借来的,你凭什么说你能改变什么?”“闭嘴!”副本突然吼道,声音嘶哑,“你懂什么!你只是个等死的废物!而我……我至少敢想,敢做!”“敢死?”真身问。“敢死又怎样?”副本冷笑,“为大事而死,死得其所。不像你,窝窝囊囊活了一辈子,最后还要别人来送你走。”这话说得太毒。张砚在墙角听着,心都揪紧了。真身却笑了。那笑容很平静,甚至有些……解脱。“你说得对。”他说,“我是窝囊,是废物。但我至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叫朱慈焕,是崇祯皇帝的儿子,甲申年逃出宫,活了七十七年。我知道我爹娘的样子,记得宫里一草一木,记得逃亡路上的每一处山水。这些记忆,是我的。是真的。”他顿了顿,看着副本:“你呢?你记得什么?记得‘灌输’给你的那些场景?记得别人写给你的那些台词?记得那些被设计好的‘痛苦’和‘抱负’?那些,是你的吗?”副本后退一步,像被什么击中。脸色煞白,眼神开始涣散。“我……”它喃喃,“我有记忆……我父皇……我母后……”“那是我的父皇母后。”真身说,“不是你。”屋里又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许久,副本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但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那又怎样?”它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就算这些记忆不是我的,就算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现在站在这里,我想做事,我想改变,我的心跳是真的,我的血是热的。这还不够吗?”真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头:“不够。因为你不知道你是谁,就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你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就只会被别人牵着走。今天是我,明天是吴良,后天是别的人。你永远是个工具,是个棋子。”“我不信!”副本吼道,“我不信!”“那你就试试。”真身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去试吧。带着你那‘兴汉会’,带着你那些追随者,去跟朝廷斗,去跟天下斗。看看最后,是你赢了,还是你背后那些牵线的人赢了。”副本喘着粗气,盯着真身,眼神像要喷火。真身却不再看它。他转向张砚:“张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张砚走上前:“您说。”“我枕头底下,有个东西。”真身说,“是我这些年在脑子里,反复想,反复写,最后记下来的。是我这一生的……真相。你拿出来,给他看看。”张砚一愣。他想起那个布包,想起里面的画、诗、名单。但朱慈焕说的是“给他看看”,难道还有别的东西?他走到床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不是布包,是另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枕头缝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拿出来,展开。纸上写得很密,字很小,是朱慈焕晚年眼力不好时的那种颤巍巍的字迹。开头是:“余一生,可概为三事:一为皇子,二为逃犯,三为囚徒。然此皆表象。实则,余一生,只做了一事——活着。”后面详细写了他这些年的真实想法:并不恨清朝,因为“天下已定,百姓稍安”;并不真想“复明”,因为知道“大明气数已尽”;甚至不恨吴良和摹形司,因为“彼等亦奉命行事,各有苦衷”。最后一段:“世人皆盼朱三太子为英雄,为烈士,为复仇之魂。然余只是凡人,贪生,怕死,求安稳。此实情也,然不可说,不可传。今将死,留此真言,望见者知:所谓‘气节’,所谓‘大义’,多是人造之幻影。真者,唯生死耳。”张砚看完,手在抖。他把纸递给副本。副本接过,就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后,它很久没动。纸从它手里滑落,飘到地上。“所以……”它喃喃,“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我那些‘抱负’,那些‘仇恨’,那些‘使命’……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不是谎言。”真身说,“是我的真实。但我的真实,不是你的真实。”副本抬起头,看着真身,眼神空洞:“那我……我是什么?”真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你是个……梦。我的梦,他们的梦,这个时代的梦。梦里的人,总要醒的。”副本笑了,笑里有泪:“醒了……然后呢?”“然后?”真身也笑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你想做事,就去做。想活着,就去活。只是别再背着我这个‘朱三太子’的名号了。太重,你背不动。”副本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圆满的月亮,看了很久。“我做不到。”它说,声音很轻,“我已经背上了。那些追随我的人,那些相信我的人,他们看着的是‘朱三太子’,不是我。我若放下这个名号,他们就散了。”“那就继续背着。”真身说,“直到背不动的那天。”副本转过身,看着真身:“你恨我吗?”“不恨。”真身摇头,“我同情你。因为我知道,你的路,比我的更难。”副本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它说:“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真身点点头:“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走吧。”副本却没动。它看着真身,忽然说:“你……你不走吗?我可以带你走。离开这儿,去个安全的地方。”真身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孩子,我七十七了,走不动了。而且……这儿就是我的归宿。我累了,想歇歇了。”副本还想说什么,真身摆摆手:“走吧。趁天还没亮。”副本深深地看了真身一眼,又看了张砚一眼。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开门前,它停住,回头:“那幅画……画里那个院子,我也梦见过。”真身眼睛一亮:“是吗?那……那也许不是梦。”副本点点头,推门出去,消失在月光里。张砚关上门,插上门闩。回身时,看见真身靠在床上,脸色很白,但眼神很亮。“他走了?”真身问。“走了。”“那就好。”真身说,“张先生,你也走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张砚上前一步:“朱先生……”“别说了。”真身微笑,“该做的,你都做了。我很感激。现在,让我安静地走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知什么时候藏的。拔掉塞子,仰头,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很快,很决绝。“朱先生!”张砚想拦,但已经晚了。真身放下瓷瓶,擦了擦嘴角:“这是我自己配的。比吴先生那个快,不遭罪。”他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张先生,”他最后说,“记住我的话:都是假的。你也是,早点醒吧。”呼吸渐渐微弱,最后,停了。张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很久没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冷冷清清。张砚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副本看过的,真身的“真言”。又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布包。他把两样东西揣进怀里,转身离开。走出怀旧轩时,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一片死寂,老太监的鼾声还在响。张砚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座囚禁了真身二十年的院子,也照着那个拖着伤腿、消失在夜色里的副本。一个死了,一个还在逃。一个梦醒了,一个梦还在做。:()世界名着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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