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手套(第2页)
莫提雨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几棵蔫蔫的树苗。树种是苍雪岸的冬松木,这种树不好活,早期极易夭折,但只要熬过了那个神秘的“早期”,就几乎能在任何环境中生存下来。
他不用共情即能识别树的感受。这里对它们来说并不寒冷,但是不够稳固,土的气息也不太亲切。
莫提雨浅灰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些笑意,他轻轻歪头:“将就一下吧。我来松松土。”
监狱提供的工具是质地极软的橡胶花铲,并不比随手捡块石头好用。
莫提雨放下了铲子,找到了合适的石头,半跪下来打理土壤。
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几乎干一会儿活就要停下来歇息,汗浸透乌黑的发梢,又迅速被风吹冷。
“干活好像挺努力的。”
“不用说是卖惨,我从小在电视上看着他长大的,他这个等级的向导会这么弱不禁风?”
“观众们,我们正在尝试连线莫提雨的家人,白慕予本人正在开播,让我们接通他的频道……”
“观众们好,这里是予你心声频道,又见面啦。有很多担心我的观众,我想说,这个频道的出现,就是为了治愈伤痕,自我成长……”
白慕予的音色柔软而脆弱,显然本人也在努力从伤害中修复。听到的人无不为之动情。
这边的记者还没来得及连线,忽而发出一声尖叫——摄像屏幕忽然爆开了,转播机器也一起爆开了,裂开的机器表面只有碎裂的尖锐冰凌,天迅速地暗了下去,隐隐有大风。
“冰雹,冰雹!快回去。”众人都看到了机器是怎么被冰锥扎爆的,所有的议论都戛然而止,天阴得像是结了冰。
雪都不下了,凝滞的空气里仿佛带着沉沉威压,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莫提雨这边什么都没有,如果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会发现阴云刚刚全部压在岸边,而他这边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寂静。寂静得只有长靴踏过碎雪的声音。
一个穿着漆黑防风摩托车外套的人出现在山石之间,幽影一般,静静地看着莫提雨。
莫提雨盘腿坐在脏兮兮的泥土边,把手里的石头也丢去一边。
来人现身之前,他就已经察觉。
他淡灰色的眼眸里映出来人的影子:“好久不见。”
霁泠也从山石后走出,盘腿坐下来,在一个熟悉的位置和距离。
他戴着深色的美瞳镜片,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是藏青色,他停顿了一下:“好久不见。”
有很多事要说,但此刻霁泠都没有说,他看着莫提雨,和上学时一样沉默。
毕业那天他们都是二十岁,即便知晓从此将各奔东西,但彼时仍然是意气风发的同学,配合磨砺已有五年,既是世间最熟悉的对手,也是世间最默契的伙伴。
“世界会改变。风暴要来了。”那时,霁泠在学院的留言板上写下这句话,大家都在合影留念,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莫提雨应该会留在绯岸,而他会回到苍雪岸的家……成为没有任何人期待的王,或是被姊妹兄弟杀死,还会遇到更大的、穷尽他的眼睛,也看不到全貌的世界变局。
那不是什么坦途。
霁泠在学院中总显得思虑过多,他独行,沉默,像一匹独行的幼狼,因为他的眼睛能看到太多,耳朵也能听到太多。一千公里外的风雨他能听到,百年前的痕迹他能察觉。他的精神力强大到几乎把他撕碎,只有很少的东西能让他从信息过载中恢复。
炉火的白噪音,或者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莫提雨。
那一天,霁泠写完留言,身边就靠来一个人。莫提雨把手揣在衣兜里,问他:“我没带笔,可以借你的用一用吗?”
他默默把笔递给莫提雨,视线落在他藏在衬衣下的手臂上。
莫提雨身上总是出现伤痕,有的是精神力创伤的后遗症,有的是作战受伤,但是他都能很快地愈合。
莫提雨神色轻松,很快提笔写完,又把笔还给他。体温顺着笔杆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