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再死一次罢了（第1页）

关初月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身在一座孤峭的山巅，长风浩荡，吹得衣袂翻卷不止。视野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泱泱水泽，烟波浩渺，白雾层层漂浮在水面，将整片水域笼罩。陌生的地界，却有四个字稳稳落在心底，清晰无比——云梦大泽。高空的日光落进茫茫水雾，彻底失了热度，融成一片朦胧昏沉的光晕。水中沙洲零散错落，遍地芦苇长得极高，风掠过丛叶，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然后，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青衣女子的背影，身姿清瘦，静静俯瞰着脚下万里泽国。一道男声无端从身侧后方响起，平稳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沉郁，“你真的想好了？”青衣女子缓缓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无非是再死一次罢了。”“可是不一样的。”男子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沉顿，藏着无声的祈求，“你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青衣女子轻轻摇头，背影透着无尽的无奈与释然。“你知道的，没有办法的，我知晓的太多了，他们早已容不下我了。再者，那孩子已然现世，你心里清楚，我若不挺身而出，你和她，就连钟山的那位，都会被牵连。我不能看着这片好不容易滋生的生机彻底凋零，不能让云梦大泽因我覆灭，你该是素来明白我的抉择的。”长久的沉默过后，风声渐缓。男子终究妥协，上前一步，伸手将单薄的青衣人影揽进怀里。“你去吧，我会护好她的。你若能归来，万事皆休，你若回不来——”他话语一顿，字句之间都是决绝，“我也会亲自把你从那虚妄的轮回里，硬生生带回来的。”青衣女子靠在他肩头，柔声规劝道：“我不希望你这般，寿数绵长的神明，本就不该沾染执念，更何况你这般的身份，执念缠身，终会自陷泥潭的。”画面骤然剧烈晃动，山水景色尽数碎裂重组。依旧是那座山巅，此刻却是烈火燎原，雷光撕裂长空。赤红的山火顺着山脊蔓延，吞噬草木，灼烧岩土，滚滚浓烟遮蔽天地。数道人影悬浮在高空，身形缥缈，人首蛇身，古老磅礴的神性，将山巅之上的青衣女子锁定。女子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衣衫破损，血迹斑驳，身形摇摇欲坠，却仰头对着漫天神影放声大笑。“你们对我赶尽杀绝，到底是畏惧我知晓的秘密，还是畏惧终有一日，你们也会迎来消亡的结局？”高空雷光汇聚，数道神力齐齐落下，精准击中女子身躯。单薄的人影崩裂，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随风飘散，彻底融进了山河大地之中。光影再次流转，场景彻底变换。视野落回了绵长的夷水河畔。这一次，关初月有了身体，却失去了身体的主控权，或者说她的意识被困在一具陌生的躯壳里，只能被动感知，被动观看，任由这具身躯自主行动。她循着蜿蜒的河道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整片地界。此处水土丰润，盐泉自地底喷涌而出，水质澄澈，含盐量极高。河畔河谷平整肥沃，适合耕种开垦，周边山林鸟兽成群，渔猎富足，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安稳福地。她在盐泉上游的天然岩洞定居下来，从此扎根盐阳。最初的盐阳村民，只当盐泉是寻常饮水源头，从未察觉泉水暗藏的价值。她日复一日守在泉边，摸索煮盐晒盐的法子，慢慢总结出储存盐块的规律，主动将这套生存技艺教给周边零散村落的族人。盐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村落的生存格局。族人渐渐依赖上这份源源不断的盐源，日子愈发安稳富足。每日清晨，都会有人自发将粮食，柴薪，猎获的野味堆放在岩洞门口，当作换取盐块的酬谢。她极少走出岩洞，也从不与族人直面接触，始终隐匿在暗处，默默维系盐泉流转。久而久之，村民心中生出敬畏，将她视作守护一方水土的神明，私下称她为盐母，盐水神女。每到固定时节，村寨便会集体供奉食物与盐块，祈求水土安稳，岁岁丰收。她坦然接受所有供奉，不主动索取，也不刻意推辞，只默默稳住盐泉涌出的节奏。在她眼里，这只是维系地脉平衡，守护一方生机的自然循环。可是，长年累月的观察中，她渐渐发现了盐泉的异常。盐泉涌出量极不稳定，雨季水量充沛，旱季几近枯竭。逢上大旱之年，整片泉眼都会彻底干涸，土地龟裂，草木枯死，村寨饥荒四起。她潜入泉眼深处探查，终于摸清根源。盐泉并非独立水系，地底连通着广袤的地下暗河，地脉的每一次细微波动，都会直接影响盐泉状态。泉眼最深处，留有一道远古封印，封印镇压着一股暴戾古老的力量，盐泉便是这道封印唯一的透气口。，！封印稳固，盐泉便活水不竭。封印松动，盐泉便会枯竭断流。两者相互制衡，维持着动态平衡。这样长久安稳的岁月，终在一场滂沱雨季迎来第一次的破碎。那是一场多年不见的大洪水，汛期夷水洪峰漫涨，盐泉深处镇缚的凶物有了第一次开裂。裂口虽窄，却已拦不住底下经年禁锢的浊气向外漫溢。外泄之物化作无形无定的墨色雾霭，但凡生灵与之相触，一身生机便会飞速抽干。河畔草木转瞬枯槁，林间走兽沾之即刻蜷身抽搐，转瞬失了生气。雾霭沿着夷水两岸湿壤缓缓游移，起初仅河畔零星家畜莫名暴毙，村民只归罪于雨季滋生的时疫，草草掩埋尸身便不再深究。往后数月，地底缝隙也在变化，黑雾漫延的疆域持续扩张，专循河岸潮洼，浅滩草丛步步渗透。凡雾霭行经之处，青黄林木尽数枯朽，飞禽走兽绝迹无踪。临水而居的小村落不堪灾厄侵扰，尽数举族迁往高地，可那些东西借地底潮气攀援而上，步步逼近村寨核心。惶惑开始席卷所有人，一时之间，流言纷起，一部分人认定是盐泉藏有不祥，另一部分人则将此番浩劫归咎于独居岩洞的她。这是她数十年来首度踏出岩洞，任凭周遭满含惊惧与诘难的目光层层落在身上。她自始至终默然不语，不曾辩驳半分，亦不曾撇清盐泉与黑雾之间的牵连。待到黑雾漫至主寨山脚，祸劫已然近在咫尺。：（）傩祭失败，蛇君前夫来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