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端午(第1页)
碧波沉静的沉龙潭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黑袍红发,身量挺拔,站在一株高大的桃树边,桃树开满了火红的花,风吹过,桃花落了一地。男人缓缓走来,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瞳孔中尽是缱绻。他缓缓伸出手来,“阿月,过来。”关初月腿脚不听使唤地朝着朝着男人走去,抬起手缓缓搭上他温热的掌心。男人握住他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可是下一刻,男人睁眼,那双温柔缱绻的眸子已经变成了一双暗红色的竖瞳,刚才还握着她的手也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你欠我一条命,你拿什么还给我?”男人声音低哑,看着关初月的眼神充满了怨恨,恨不得要将她撕碎。关初月痛苦的几乎不能呼吸了,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手,希望能够解脱,可是那双眼睛却怎么都不放过她,她几乎就要窒息……又是一场噩梦,这样的噩梦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做过了,上次好像还是十八岁那年吧。可梦中的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子,她明明看见了,为什么却像是什么都记不住。关初月回过神来,才听见手机在响,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苍老的声音:“初月,快五月初五了,你该回家了……”关初月挂了电话,将目光落到了右手腕上,现在那里一片灼热,上面隐约浮现的是一条遍体通红的小蛇。那里已经发热半个月了,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她是该回一趟家了。桃溪村是一个藏在鄂西十万大山里的偏远村落,连地图上都只有一个简单的标记,进村的路也只显示一条蜿蜒的小路。关初月坐在颠簸的三轮车里,车轮辗过碎石,差点把她刚吃过的午饭都颠出来了。农历五月初四的傍晚,空气又闷又热,刚下过雨的庄稼地里飘来泥土的气息。看着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一格,从5g变成2g,她知道,她快到了。她收起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胎记,跟了她二十多年了,从三天前开始隐隐发烫,此刻更是灼烧得越发厉害,仿佛有一团火苗在皮肤下乱窜。她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想盖住那越来越清晰地蛇形纹路。就在前天,她刚拿到江城大学生物学硕士毕业证,只是现在想来倒是有些讽刺,她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基因序列,却还是没能弄清楚自己身上这代代相传的家族遗传病,终究还是在这几天又要发作了。“月丫头,”开车的堂叔关老四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这回……你一个女娃,真不该让你出去读这么多书……”关初月没吭声,只当作没听见,这些老生常谈她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村里很多长辈都说十八岁多女娃子就该嫁人,读书有什么用。她不喜欢这个地方,陈旧落后,迂腐沉闷,桃溪村有个很美的名字,可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她从小到大能够想到的都是逃离这里。原本她也是这样以为的,她努力学习,考上了夷城最好的高中,又去省城江城最好的大学读了研究生,一切都在向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只是一切都因为她手腕上这个胎记而戛然而止,她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她讨厌的地方。她抬眼朝着远处望去,群山连绵,暮色将整个桃溪村都包裹进模糊的阴影里,她只希望这一次,她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坡下,关初月扶着车缘跳了下来。桃溪村的房子都是些老旧的吊脚楼,顺着山势歪歪斜斜地连成两排,很多木柱子底下垫着的青石板都长满了青苔。村口的老桃树依旧高大,翠绿的树叶遮天蔽日,不见桃花,也不见结果。从她有记忆起,这棵老桃树就没有开花结果过了,听老人们说,这桃树太老了,老到不能开花结果了。可以关初月这些年的专业知识来看,这翠绿的树叶,一点也不像老到不能结果的样子。桃树下蹲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烟杆儿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看见她从坡下走上来,嘴里的烟都忘了抽了,目光从她的运动鞋扫到牛仔裤,再扫到她的上衣,最后落在她挽到小臂的袖口上,又飞快移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关初月听不清,却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关初月若无其事地走到几人面前,按照村里的规矩喊人:“三爷爷,七叔公……”最靠里的三爷爷慢悠悠地直起腰来,烟杆儿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然后慢慢开口:“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很哑,“你爷爷在屋里等你。”旁边的七叔公没有接话,可是一双眼睛还黏在她身上,扯着嗓子跟关老四搭话:“老四,城里姑娘金贵,你这一路没颠着她吧?”关初月听得出他的冷嘲热讽,也没有理会,转身继续往坡上走。刚走没两步,手腕上的那胎记又烫了起来,比刚才还要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刺破她的皮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眼见着那蛇形纹路越来越清晰,那蛇头的地方竟隐约有两只红得发亮的眼睛浮现,她慌忙把袖口拽到最下面,将这一切彻底遮住。她身后的声音里老人们的讨论还在继续,她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女娃子”,“不该”,“出村”这样的字眼。坡路越往上越陡,刚下过雨的路,很不好走。关初月家的吊脚楼在村子的最深处,背靠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吊脚楼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几缕五彩布条旁边坠着一把新鲜的艾草,带着端午特有的清香,只不过还是压不住从屋里飘来的浓重药味儿。临近傍晚,堂屋里没有电灯,只有火塘里的柴火还燃着,跳动的火光让屋内忽明忽暗。关初月的爷爷关山河坐在火塘的矮凳上,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拉得老长,映照在半旧的报纸板壁上,如同一尊影子。火塘上吊着个黑漆漆的药罐,里面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汽,苦涩的中药味儿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呛得人鼻子发痒。“爷爷。”关初月喊了一声。老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年不见,他瘦得越发厉害了,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贴在骨头上,如同干枯的树皮。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冰凉,他的目光在关初月的身上上下打量,目光掠过头发,肩膀,再到膝盖,最后落在了她的右手手腕上。“脱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干涩低哑,关初月毫无抵抗的能力。她慢慢挽起右手袖口,那道蛇形胎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暗红色的一片,现在已经微微凸起,顺着皮肤蜿蜒,在火光下,那些线条边缘能看到极细的纹路,竟像是鳞片一般,微微泛着红光。关山河盯着那胎记看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药都扑出来落在火上,发出一声声呲呲啦啦。“明天端午,午时三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去沉龙潭,戴上鬼脸壳,拿着刀,跳请神傩。”关初月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微微皱起眉头,满是抵触。很小的时候,从她记事起,爷爷就逼着她学跳傩舞,村里人称跳鬼脸壳,那些涂着油彩的面具,古怪的舞步,听不懂的唱词,让她从生理上感到厌恶。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信奉的是科学,而不是这些神神叨叨毫无根据的东西。只是还不等她反驳,关山河就从身后的角落中摸出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一副黑沉沉的木雕傩面,五官扭曲得怪异,似哭似笑,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细看之下,竟和她手腕上的蛇鳞图案有些相似。旁边是一把师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刀身已经很陈旧了,刀口处有一条很显眼的暗红色线条,像是干涸多年始终擦不干净的血迹。“为什么是这次?”关初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不是还有六年吗?”按照她知道的每十二年发作一次的“家族遗传病”,她第一次发病是在六岁,那时候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第二次是在十八岁,她已经能清楚地记得发生的每一件事了。那时候,手腕上的胎记也发着烫,那东西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肌肤,然后让她整个人都痛不欲生。算起来,十二年,下一次该是六年后,她三十岁。关山河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因为……桃树……要死了。”:()傩祭失败,蛇君前夫来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