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南海星图夜夜绘(第1页)
建安十一年腊月廿八,子时,南海深处无名海域。陈墨双手稳如铁铸,托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黑漆木盘。盘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南天从未见过的星空——那里没有北斗,没有紫微,只有一片陌生而密集的星海。在水面微澜的中央,四颗极亮的星辰排成一个歪斜的十字,像天神掷下的银色长钉,牢牢钉在墨黑的天幕上。“南十字……终于看见了。”他低声说,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身后三步,钦天监派来的老星官郑浑俯身在浑仪前,花白胡须几乎触到青铜环圈。他左手缓缓转动赤道环,右手用炭笔在一块桐油漆板上快速勾画,每画一笔都要抬头核对星空,再低头修正。漆板已画了大半,上面密布着星座连线、方位角、地平高度等数据,边缘还有蝇头小楷的注释。“戌时三刻,南十字β星地平高二十八度三分。”郑浑报数,嗓音沙哑如磨砂,“船首向东南偏东十五度。记。”旁边年轻的书吏立刻在另一块漆板上刻画——先用针尖划出细痕,再涂墨汁渗入,最后拭去表面余墨。这是陈墨改良的“漆板速记法”,比竹简轻便,比帛书耐潮,在海上颠簸中字迹也不会模糊。“等等。”陈墨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漆盘水面的倒影,“南十字γ星的位置……和三天前相比,偏移了半度。”郑浑猛地抬头:“不可能!南十字是近极星群,半年内的视运动不会超过——”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也看到了:那颗位于十字左下角的γ星,此刻在浑仪的窥管里,确实比三天前记录的坐标偏了微不可察的一线。若不是陈墨用水面反射放大观测,肉眼几乎无法察觉。“是船在动?还是星在动?”年轻的副星官颤声问。“都不是。”陈墨放下漆盘,走到船舷边,望向南方漆黑的海面,“是这片海……在动。”七天前,舰队离开扶南王城,向南深入未知海域。陆瑁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在得知天子刘宏的名字出现在海灵教祭品命牌上后,他没有立即返航报信,反而下令继续南下。理由很充分:“若海灵教的满月祭真能威胁天子,我们必须弄清他们要做什么、在哪里做。现在返航,一个月后回来,什么都晚了。”但真正的深层原因,只有他和陈墨知道——那面南越铜牌背面的密文,被陈墨用醋熏显影后,露出了一行小字:“冬至夜,南十字直指海神眼。寻之,可得古城。”冬至已过五天,时间紧迫。而“海神眼”是什么,无人知晓。唯一线索是铜鼓屿石碑海图上那个太阳符号,以及郑浑根据古星图推断的方位:南海极南处,有一片星辰常年不落的海域,南十字星会在特定时节垂直指向那里。于是舰队昼夜兼程。白日航行,靠改良的“指南浮针”和牵星板(一种用木板观测星辰高度的简易工具)定位;夜里停泊或缓行,全力观星绘图。这是一项浩大工程。随船的三名星官、五名书吏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夜。工具除了传统的浑仪、简仪,还有陈墨设计的几样新器械:一是“水浮计”,就是那只黑漆木盘。利用水面绝对水平的特性,倒映星辰,可测高度角,比肉眼仰视更精确。二是“星轨漆板”,用桐油调石膏粉制成白漆底板,炭笔勾画后涂透明漆封固,耐潮湿、耐磨损,一块板可记录三十夜的观测数据。三是“联机浑仪”,将三架小型浑仪用铜轴连接,可同时测量三颗星辰的方位角,大大加快测绘速度。但这些工具在南海的诡异天象面前,仍显得力不从心。“南海的星……比中原的亮,但闪烁不定。”郑浑在第三夜就发现了异常,“尤其是近地平线的星辰,常有虚影,像隔着一层晃动的琉璃。”王奎根据老海民的经验解释:“是‘海气’。南海水温高,水汽蒸腾,夜间遇冷形成薄雾,虽肉眼不见,却会扭曲星光。有时还能看见‘双星’——一颗真星,一颗虚影。”更麻烦的是磁场干扰。舰队进入某片海域后,所有指南浮针都开始缓慢旋转,一昼夜能转一圈。陈墨检查后发现,不是指针失灵,而是这片海域的地磁北极在移动——或者,海底有巨大的磁石矿脉。“必须靠星辰导航了。”陆瑁下令,“所有船只,夜间必须至少有两名了望手同时观星,每刻钟核对一次航向。”于是,南海舰队开始了独特的航行节奏:白日船队呈雁阵疾行,夜里则收缩成圆阵,中央的“伏波”号升起三盏红色灯笼——那是“观星信号”,各船熄灭火光,以免干扰观测。唯有星官们的舱室亮着油灯,漆板刮擦声、算筹碰撞声、低声报数声,持续到天明。每夜子时,陈墨都会登上舵楼顶层的小平台。这里视野最好,但也最冷。他裹着蕉布披风,托着漆盘,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南海的星空让他着迷,也让他不安——那些星辰的排列,似乎隐藏着某种规律,但又超越了他所知的二十八宿体系。,!第七夜,当南十字星终于完整出现在视野中时,陈墨忽然理解了古代海民对星空的敬畏。这四颗星组成的十字如此规整,仿佛真是什么神圣的标记。然后他就发现了γ星的偏移。腊月廿九,辰时,“伏波”号议事舱。四块最大的星轨漆板铺在长案上,拼成一幅初具雏形的“南海星图”。图上已有三百余颗星辰,其中八十颗标有高度、方位、亮度等级。南十字星区域用朱砂特别标注,旁边是连续七夜的观测记录。“看这里。”陈墨用竹鞭点着南十字γ星的位置,七个小点连成的轨迹微微弯曲,“从廿二到廿八,这颗星向东南方向移动了约半度。而同一时间,其他星辰的位置相对稳定。”陆瑁俯身细看:“确定不是观测误差?”“三组人用三种工具交叉验证,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一度。”郑浑指着漆板边缘的校验记录,“每晚观测前,我们都用北极星和老人星(船底座α星,南天最亮星之一)校准器械。而且——”他顿了顿,“不止γ星,南十字附近的十几颗小星,都有不同程度的偏移。只是γ星最明显。”王奎凑过来看了半晌,忽然说:“我祖父说过,南海有些地方,‘星会走路’。他说那是‘海神在调整航灯’,为海底的古城指引方向。”“又是古城。”韩当烦躁地抓抓头发,“这南海底下到底埋了多少座城?”陈墨没有回答,他正在比对另一组数据——那是从扶南王宫密库里抄出的几卷梵文星图。迦摩老僧花了三天时间,勉强翻译出部分内容。“梵图上说,南海极南有‘不动之海’,那里星辰恒定,海流静止,是‘梵天遗落的神池’。”陈墨指着一段译文,“但注释里又提到,每三百年的冬至前后,‘神池之门’会打开七日,星辰移位,为‘归乡者’引路。”“归乡者?”陆瑁问。“可能指海灵教,也可能指……”陈墨看向那面南越铜牌,“南越遗民。铜牌密文说‘寻之可得古城’,梵图说‘为归乡者引路’,两者或许指向同一个地方。”郑浑忽然道:“还有一个发现。我核对了中原古星图,南海这些‘会走路’的星辰,在中原记载中都属于‘隐星’——即偶尔出现、位置不固定的星。但《史记·天官书》里提到,汉武帝时,有南越贡使献‘南海星图’,图上标注了三十余颗中原未见的星辰。可惜那图已失传。”失传的星图、会走路的星辰、三百年开启一次的“神池之门”——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南海深处,确实存在着某种超乎常理的东西。而海灵教的满月祭,很可能就是要利用这次“开门”。午时,观测继续。这次陈墨带上了王奎。“不用浑仪,也不用漆盘。”陈墨递给王奎一副特制的“牵星板”——那是七块大小不一的方形木板,每块中央有个小孔,用丝线串起,“用你们疍民祖传的法子,告诉我这些星的高度。”王奎接过,举板齐眉,透过小孔望向星辰。他不用度数,而是用“指”和“角”这种更古老的单位:“南十字α星,高三指半;β星,两指带一角;γ星……”他顿了顿,“奇怪,昨夜还是三指,今天只有两指七分了。”“确定?”“我们疍民观星,误差超不过半分。”王奎语气笃定,“这颗星……确实在往下掉。”往下掉。这个词让陈墨心头一紧。他迅速记录,然后让王奎观测其他几颗偏移的星辰。结果更惊人:所有偏移的星,都在“下沉”——地平高度在降低,虽然每天只有几分,但趋势一致。“就像……”王奎放下牵星板,脸色发白,“就像它们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正在慢慢沉进海里。”腊月三十,夜,舰队遭遇风暴。不是飓风,而是毫无预兆的雷暴。前一刻还星空朗朗,下一刻乌云就从四面八方涌来,闪电如银蛇乱窜,雷声震得船板嗡嗡作响。暴雨倾盆,海面腾起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不足十丈。“降帆!下桅!各船保持间距!”陆瑁在舵楼上嘶吼,声音被雷雨吞没大半。“伏波”号在浪涛中剧烈颠簸,观测舱里的星轨漆板哗啦啦滑落一地。郑浑和书吏们手忙脚乱地抢救,用油布包裹,塞进特制的防水木箱。陈墨却逆着人流冲向舱外。他怀里抱着那面记录南十字星的黑漆盘,不顾韩当阻拦,硬是爬上了舵楼顶层。“你疯了!这时候观什么星!”韩当在下面喊。“正因为这时候才要观!”陈墨用绳索把自己绑在栏杆上,将漆盘举过头顶。雨水瞬间灌满漆盘。但就在这瓢泼大雨中,他看到了——漆盘水面的倒影里,南十字星竟然还在!虽然模糊,但那四颗星的光芒穿透雨云,顽强地映在水面上。更诡异的是,γ星的位置,比昨天又低了至少一度。雷光乍现。刹那的白光中,陈墨瞥见南方海平线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闪电,是持续的青白色冷光,从海底透上来,将那片海域映得如同鬼域。,!“那边!”他指向发光处。陆瑁举起千里镜,却只看到一片雨幕:“有什么?”“光!海底有光!”话音刚落,舰队最外围的一艘南疆级快船忽然传来惊呼。那艘船“飞鱼号”的了望手在闪电中看见,船底的海水里,有巨大的黑影游过——不是鱼,形状规整,像……像建筑物的屋顶。紧接着,所有船只的指南浮针开始疯狂旋转,快得几乎成了虚影。“是强磁区!”陈墨大喊,“让各船改用牵星板定位!快!”命令还没传完,异变又生。暴雨骤然停止。不是渐停,是像被一刀切断般,乌云散去,星空重现。但此时的星空,已不是之前的星空。南十字星γ星,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它原本的位置,被另一颗星取代了。一颗从未见过的、赤红色的星,亮度是γ星的三倍有余,在十字左下角熊熊燃烧。“荧惑守心……”郑浑跌跌撞撞爬上舵楼,看到那颗赤星,脸色惨白如纸,“不不,比荧惑更红……这是‘血星’,大凶之兆!”王奎也看到了,他哆嗦着说:“疍民传说……血星现,海神怒,要收船收人……”陆瑁强迫自己冷静:“能确定位置吗?我们现在在哪?”陈墨奔回舱内,在散落的漆板中翻找。他找到那块记录昨夜观测数据的漆板,就着油灯细看——然后僵住了。漆板上,昨夜炭笔勾画的星辰位置,此刻正在缓慢变化。不是墨迹晕开,是那些线条自己在移动,像有看不见的手在修改星图。“这漆板……有问题。”陈墨声音发干。他拿起另一块三天前的漆板对比。果然,三天前记录的星辰位置,也与现在实际星空对不上了。所有偏移的星辰,在漆板上的记录都在“回溯”,慢慢变回最初的位置。“它在自我修正……”陈墨猛地抬头,“这些漆板,不是我们在记录星图——是星图在记录我们!”子时末,舰队陷入死寂。所有星轨漆板都被集中到“伏波”号主舱,铺了满地。三十七块漆板,记录了一个月的观测数据。此刻,这些漆板上的星图都在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较早的记录变化小,最近的记录变化大。南十字γ星的轨迹,已经从偏移半度,逐渐“修正”到几乎没有偏移。陈墨让书吏用朱砂笔,在每块漆板上标注发现变化的时间。结果触目惊心:变化从七天前开始,由近及远地回溯。就像有一支无形的笔,在缓慢擦除星辰移动的痕迹,试图让星图恢复“正常”。“是什么在修改这些记录?”陆瑁问。“不知道。”陈墨盯着漆板,“但可以肯定,南海的星辰确实在移动。而某种力量……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一点。”郑浑忽然想起什么:“《淮南子·天文训》有载:‘海中有磁山,能引星辰’。难道……是海底的磁石,在牵引某些星辰?”“磁石能引铁,岂能引星?”韩当不信。“如果那不是真正的星辰呢?”王奎低声说,“疍民有传说,南海深处有‘海市蜃楼’,不仅能幻化岛屿城池,还能……幻化星辰。那些‘会走路’的星,可能根本不是星,是海底什么东西的倒影。”倒影。这个词点醒了陈墨。他冲出船舱,再次爬上舵楼。这次他带了七八样东西:漆盘、铜镜、打磨光滑的银片、甚至还有一碗桐油。他将这些反光物摆在不同角度,同时观察南十字星和那颗新出现的赤星。结果令人毛骨悚然。在铜镜和银片的反射中,南十字星是正常的四颗银星。但在漆盘水面倒影和桐油反光中,γ星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重影——就像有两颗星几乎重叠在一起。而在所有反光物中,那颗赤星……根本没有倒影。它只存在于直视的视野中,反射不出来。“幻象。”陈墨喃喃,“那颗赤星,是幻象。南十字γ星,可能也是……或者说,我们看到的γ星,是真实星辰和某个幻象叠加的结果。”陆瑁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们观星?制造假象?”“不止。”陈墨指向南方那片曾经发光、此刻又陷入黑暗的海域,“还记得铜牌密文吗?‘南十字直指海神眼’。如果南十字星本身被做了手脚,它指的方向,还会是真正的‘海神眼’吗?”这话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如果星辰的移动是假象,如果星图的修正是某种诱导,那么舰队这一个月的航行、观测、绘图——所有这些努力,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陷阱。“我们以为自己在绘制星图。”陈墨声音低沉,“但也许,是星图在绘制我们。它让我们看到它想让我们看到的,引导我们走向它想让我们去的地方。”“哪里?”陈墨走到船首,面朝南方。那颗赤星在夜空中熊熊燃烧,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满月祭的地点。”他缓缓道,“海灵教、南越遗民、还有海底那个不知名的存在……它们都在等我们去。”就在这时,了望斗上传来惊恐的呼喊:“海底!海底有东西上来了!”众人冲到船舷。只见漆黑的海面下,无数点幽蓝的光正在缓缓上升,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但每一团光都有脸盆大小。它们排列成整齐的阵列,从深海浮向海面,照亮了下方巨大的、城池般的轮廓。那是真正的海底古城。而古城的中央,南十字星垂直投射的位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座石塔。塔顶,立着一个人影。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陆瑁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本该在吴哥补罗被献祭的扶南官员。他活着,却在微笑。笑容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只有两颗赤红色的星。:()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