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州船厂竞速忙(第1页)
建安十年腊月廿三,交州南海郡番禺港外,狂风卷着咸湿的海浪,狠狠拍击在船台上。“左舷龙骨——裂了!”凄厉的呼喊声穿透风雨。正在海试的新式海船“伏波”号剧烈倾斜,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这艘长二十丈、宽四丈的巨舰,是交州船厂耗时八个月,用三百根交趾巨木打造的“南疆级”首舰。此刻,它的左侧主龙骨在风浪压力下,赫然绽开一道三尺长的裂缝,海水正疯狂涌入!“稳住舵!右满桨!”船长陆骏嘶吼着,这位四十岁的岭南老海匠满脸雨水,双手死死扣住舵轮。他是交州豪族陆氏旁支,祖上三代都以造船为业。但船太大了。满载八百斛(约24吨)压舱石的“伏波”号,在风浪中如同醉汉般摇晃,裂缝随着每一次浪击都在扩大。更糟的是,这场海试并非孤舟出海——船台岸边,十几名从洛阳将作监南下的官员正持册记录,为首者正是将作监右丞蔡衡。“记下。”蔡衡面无表情地对书佐说,“未时三刻,南疆级首舰遇六级风浪,左舷龙骨开裂,进水速率……约每刻钟三百斗。”书佐笔尖颤抖:“右丞,是否派人救援?”“急什么。”蔡衡眯眼看着挣扎的巨船,“《水军十七条》附属《造船验核规》第九条:新船海试,需经风浪、载重、航速三关。这才第一关风浪,若连这都过不去,交州船厂明年西洋船队的订单,也就别想了。”话音未落,船台上忽然奔来一名青年匠人,浑身湿透,却顾不得行礼,急声道:“蔡右丞!请速派拖船!龙骨裂口在扩大,若断在海上,满船四十七人全得喂鱼!”蔡衡瞥了青年一眼:“尔是何人?”“交州船厂匠作曹掾,陆瑁。”青年咬牙,“陆骏是我堂兄。”“哦,陆氏的人。”蔡衡拖长声音,“那更该懂了——朝廷拨给交州船厂的五十万贯钱、三千斤精铁、五百副船用铜钉,不是让尔等造出遇风即裂的纸船!今日本官奉将作大匠陈墨之命南下核验,若‘伏波’号沉了,尔等陆氏三年内别想再接官船订单!”陆瑁脸色煞白。就在这时,海上情况突变。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年九月,洛阳将作监大堂内,一场关于“西洋船队舰船配置”的争论正酣。墙上挂着两幅巨大的造船图:一幅标注“青州船厂设计——蓬莱级”,一幅标注“交州船厂设计——南疆级”。将作大匠陈墨持竹鞭点着图纸:“青州方案稳妥,沿用楼船改型,设五桅十二帆,载重可达千斛。但缺点明显——船体过宽,航速慢,逆风时转向笨拙。”他转向另一幅图:“交州方案激进。船体狭长,采用‘三段龙骨’拼接技术,宣称比同尺寸船只轻三成、快四成。但风险也大——这种长龙骨对木材要求极高,必须用交趾深山百年以上的铁力木,且拼接工艺若不过关,风浪中易断裂。”堂下,青州船厂督造薛永拱手:“大匠明鉴,海上航行首重安稳。西洋航路数万里,若为求快而用险技,万一中途解体,损失的不只是船,更是大汉颜面!”交州船厂派来的代表陆瑁立即反驳:“薛督造此言差矣!南海风浪与渤海迥异,夏季飓风、暗流、礁群遍布,船不灵便便是死路一条!交州方案乃集南越国百年造船术大成,船底采用‘尖底深舱’设计,破浪性远胜平底船!”“尖底?那载货量呢?”薛永冷笑,“西洋船队要带三年粮秣、淡水、货品,尔那狭长船体,装得下吗?”“所以交州方案提出‘船队混编’!”陆瑁早有准备,展开一卷新图,“以十艘蓬莱级为货船,载重稳航;以二十艘南疆级为战船、先导船、通讯船,轻快灵活。如此既可保货运,又可应对海盗、探索未知航线!”陈墨静静听着,直到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才抬手止住。“陛下的意思是:都要。”他走到堂中,“西洋船队需三十艘,青州、交州各造十五艘。但——不是简单分工。”他让助手抬出一只木箱,打开后是十枚崭新的铜牌:“这是‘将作监优质造船厂’铭牌。今后朝廷所有官船订单,不再按地域分配,而是按‘核验评分’。每艘船出海前,需经三十六项检测,得分高者,后续订单优先;得分低者,削减配额直至整改合格。”薛永和陆瑁都愣住了。“朝廷要的是良性竞争。”陈墨目光扫过两人,“青州船厂有北方匠人千年积累,工艺规范;交州船厂有南方巨木资源和南海航行经验,敢闯敢试。尔等相互较劲可以,但若恶意诋毁、技术封锁、甚至暗中使绊……”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二年律令·工律》新增条款:官营造船若因工匠私怨致损,主犯斩,从犯黥面流放三千里。诸位好自为之。”铜牌被一枚枚发下,每枚背面都刻着编号和一行小字:“工之道,竞合相济。”,!那天之后,南北船厂的竞争正式拉开。青州船厂动用所有人脉,从幽州、辽东调集最好的松木、桐油、麻绳;交州船厂则深入交趾深山,寻访传说中的“千年铁力木”,甚至重金招募林邑国(占婆)的造船匠人。而三个月后的今天,正是交州船厂首舰海试的日子。番禺港外,风浪更急了。“伏波”号甲板已倾斜二十度,左舷裂缝处,海水如瀑布般灌入底舱。四名水手拼命用棉被、木板堵漏,但水压太大,刚塞进去就被冲开。陆骏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一把扯下颈间玉坠——那是陆氏家传的“海神符”,据说能避风浪——狠狠摔在甲板上,朝舵手吼道:“砍断左舷所有货缆!把压舱石扔出去!”“船长!没了压舱石,船会更晃……”“现在不扔,船就沉了!”陆骏红着眼,“扔!”水手们挥斧砍断缆绳,数十块百斤重的压舱石轰然落海。船体猛地一轻,倾斜稍缓,但裂缝仍在扩大。更致命的是,失去压舱石后,“伏波”号在风浪中如同落叶般飘摇,随时可能倾覆。岸边,蔡衡终于微微变色。他可以坐视船损,但不能真让四十七人全死——那样他无法向朝廷交代。“派拖船吧。”他低声吩咐。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巨浪如山压来,“伏波”号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咔嚓——令人心悸的断裂声从船底传出,整艘船剧烈震颤,左舷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龙骨……断了……”陆瑁瘫坐在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港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三艘修长的战船破浪而来!船型奇特,船首尖锐如刀,船身黑红相间——正是陈墨麾下的四灵舰中的三艘:青龙、白虎、朱雀!旗舰“青龙”号上,陈墨亲自操舵,通过铜皮喇叭高喊:“陆骏!听令——右满舵,顺风转向东北!你的船还没沉透,利用右舷完整龙骨,还能漂!”“陈大匠?!”陆骏又惊又喜。“照做!”陈墨已转向另外两舰,“白虎、朱雀,准备抛缆!用双股浸油麻绳,套‘伏波’号主桅!”命令迅速执行。“伏波”号凭借残余动力艰难转向,三灵舰则如猎豹般切入它左右,舰上水手抛出带铁钩的粗缆,准确套住主桅底座。六根缆绳瞬间绷直,发出吱呀呻吟,但硬生生稳住了即将倾覆的巨船。“拖回船台!”陈墨喝令,“注意同步,别把桅杆扯断了!”三舰缓缓发力,拖着瘫痪的“伏波”号向港口移动。这场面惊心动魄:一艘将沉巨舰,三艘灵巧快船,在风浪中如同表演杂技。岸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蔡衡都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半个时辰后,“伏波”号终于被拖上浅滩。船腹触底时,左舷已完全塌陷,露出狰狞的断裂龙骨。陈墨跳下青龙号,第一句话是:“救人治伤。”第二句是:“陆瑁,带我看断裂面。”船厂工棚内,火把通明。那根断裂的主龙骨被吊运进来,长六丈,粗如人腰,断口处木纤维犬牙交错。陈墨蹲在断口前,用手触摸木纹,又取小锤轻敲不同部位,侧耳倾听回声。“木材本身没问题。”他起身,“是铁力木,而且是心材,硬度足够。”陆瑁急忙道:“那为何……”“问题在拼接。”陈墨指向龙骨中段——那里有四处榫卯接合点,用铜钉和鱼胶固定,“尔等为求长度,将四根三丈巨木拼接成十二丈龙骨。想法不错,但拼接工艺错了。”他让助手取来图纸:“看这里。青州船厂的龙骨,无论多长,都是一木贯通。若需拼接,必用‘燕尾榫套铁箍’工艺,且接点必须避开船体受力最大的中段。尔等呢?”他敲了敲断口所在:“接点恰在船体最吃力的左舷中段。而且用的是普通直榫,仅靠铜钉和鱼胶固定——鱼胶遇海水浸泡会软化,铜钉在风浪反复扭力下会松动。今日风浪只是诱因,真正的问题,是三个月前拼接时就埋下了。”陆瑁额头冒汗:“可……可交州祖传工艺便是如此……”“祖传的不一定对。”陈墨语气严厉,“南越国船多在近海航行,最长不过旬日航程。但西洋船队要在海上漂泊数月甚至数年!尔等用近海工艺造远洋船,不出事才怪!”他环视工棚内聚集的岭南匠人:“我知道尔等不服。觉得北方匠人不懂南海风浪,只会墨守成规。但工之道,首重‘实据’。青州船厂每项工艺都有《工册》记录,何种木材配何种榫卯,何种风浪用何种船型,皆经数十年海试验证。尔等有吗?”匠人们低头。“没有,就现在开始建。”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将作监造船工艺规范(试行版)》,共九章一百二十条。从今日起,交州船厂所有工序,必须依此规范执行。每完成一步,需有匠头、监工、曹掾三级签字画押,存档备查。”,!陆瑁接过帛书,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上面详细规定了各类木材的含水率标准、榫卯角度公差、胶合剂配方、甚至每根船钉的淬火工艺。其严谨程度,远超岭南匠人世代口传心授的“经验”。“另外,南疆级的设计理念没错。”陈墨语气稍缓,“尖底深舱确实更适合南海风浪。但工艺必须跟上。三个月,我给尔等三个月时间,用新规范再造一艘‘伏波’改进型。届时与青州船厂的‘蓬莱’级同场比试——载重、航速、耐波性,三局两胜。”他看向蔡衡:“蔡右丞,核验记录如实上报,但加一条:交州船厂工艺整改期三个月,期间官船订单不减,但需派驻将作监匠师指导。”蔡衡拱手:“下官遵命。”“还有。”陈墨最后说,“陆瑁,你随我去趟山里。”三日后,交趾郡麓泠县(今越南北部)深山。热带雨林的湿热让人喘不过气,参天巨木遮天蔽日。陈墨在陆瑁和十名当地山民向导带领下,沿着兽径艰难前行。他们要找的,是传说中“千年铁力木王”。“大匠为何非要找那棵树?”陆瑁挥刀砍开藤蔓,“船厂库房里还有几十根百年铁力木,够用了。”“不够。”陈墨抹了把汗,“我要看的是‘自然生长极限’。木材在深山无人处自由生长百年千年,其纹理、硬度、韧性,与人工林培育的完全不同。《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不了解‘材之美’,何谈‘工之巧’?”正说着,前方向导忽然发出惊呼。众人拨开最后一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山中谷地,中央矗立着一棵无法形容的巨树。树干需二十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如龙鳞,树冠高耸入云,怕是超过三十丈。“就是它……”老向导喃喃,“我们族里叫它‘镇海神柱’,说它的根一直扎到海底,所以从来不被飓风吹倒。”陈墨走近,用手抚摸树干。树皮坚硬如铁,叩之有金石声。他取出小凿,在不起眼处轻轻凿下一块木屑,放在鼻尖细闻,又用舌尖轻触。“树脂含量极高,木质紧密,年轮细如发丝。”他眼睛发亮,“这种木材,若用作整根龙骨,根本无需拼接!十二丈?二十丈都有可能!”陆瑁也激动了:“可……可怎么运出去?这树在深山五十里,无路无河。”“开路,开河。”陈墨斩钉截铁,“我会奏请朝廷,调拨五百劳役,修一条从麓泠县到番禺港的‘巨木专道’。这不是为一棵树,是为今后百年交州造船业奠基。”他绕着巨树走了三圈,忽然蹲下,用手扒开树根处的腐叶。下面露出一些碎裂的陶片和碳化谷粒。“有人在此祭祀过。”陈墨捡起一片陶片,上面有简单的鱼纹,“年代很久了,至少是南越国时期。看来古人早就知道此树非凡。”陆瑁也蹲下细看,忽然轻咦一声:“大匠看这里。”树根缝隙里,卡着一块暗绿色的铜片。陈墨小心取出,擦去泥土,发现是一枚残缺的令牌,上面有虫鸟篆刻字,依稀可辨:“……海师……令……”“南越国水师令牌?”陈墨眉头紧皱。史载南越国曾有一支强大水师,控制南海贸易,但汉灭南越后,水师资料大多散佚。这令牌出现在千年神木下,绝非偶然。“向导。”他转向老山民,“关于这棵树,族里还有什么传说?”老向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祖辈说……这树下面,埋着南越国的‘海图库’。”“什么?”“传说南越国最后一代水师都督,把所有的海图、星图、造船图,都封在铜匣里,埋在了神木之下。说等后世有缘人,能造出跨海巨船时,自会现世。”老向导顿了顿,“但这只是个传说,几百年了,从没人找到过。”陈墨与陆瑁对视一眼。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不是自然鸟叫,而是某种信号。“不好!”一名护卫猛地拔刀,“有人跟踪我们!”话音未落,十余支弩箭从密林中射来。“护住大匠!”陆瑁扑倒陈墨,箭矢擦着他后背钉入树干。护卫们迅速结阵,用盾牌护住陈墨和陆瑁。但袭击者并不强攻,射完一轮箭后,林中传来快速撤退的脚步声。“追!”护卫长欲追。“别追。”陈墨起身,拍去身上泥土,“深林是他们的地盘,追进去必中埋伏。”他走到一支钉在树上的箭前,拔下细看。箭杆是普通的柘木,箭镞是粗糙的铁制三棱镞,没有铭文。但箭羽的粘合方式很特别——用的是鲨鱼皮胶,且羽毛修剪成特殊的弧线。“这不是汉人的制箭手法。”陈墨将箭递给陆瑁,“你看这羽毛修形,是为了减少风噪,适合林中暗射。中原箭手讲究的是射程和穿透力,不会费工夫做这种处理。”,!陆瑁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像是……林邑国猎手的箭。我见过林邑商人带来的箭,他们用这种箭在雨林中猎虎,讲究悄无声息。”“林邑国?”陈墨眼神一凛。林邑国位于日南郡以南(今越南中部),是汉朝藩属,但近年来时有摩擦。更重要的是——林邑国也靠海,拥有自己的造船传统,且一直觊觎南海贸易之利。“他们跟踪我们,是为了这棵树?”陆瑁猜测,“还是为了……南越国海图的传说?”陈墨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棵千年铁力木前,仰头看着参天树冠,忽然说:“陆瑁,你信天命吗?”“大匠是指……”“我们刚发现神木,刚听说海图传说,追兵就到了。”陈墨缓缓道,“太巧了。巧得像有人一直盯着我们,等着这一刻。”他转身,目光如刀:“回番禺后,彻查船厂所有人——尤其是三个月内新招的工匠、杂役、甚至厨子。还有,查查最近有哪些林邑商人来过交州,和谁接触过。”陆瑁重重点头。下山路上,陈墨一直沉默。直到看见山脚的营地火光,他才低声对陆瑁说:“南北船厂竞争是明棋。但暗处,有人不想让大汉造出远洋巨船。”“谁?”“所有怕大汉船队出海的人。”陈墨望向南方漆黑的海面,“海上的利益太大了。谁控制航线,谁就控制财富。而我们……动了太多人的饼。”当夜,番禺船厂密室。陈墨展开绢帛,给洛阳写密报。写到一半时,他忽然停笔,想起离京前天子刘宏对他说的话:“陈墨,海上的敌人看得见,陆上的敌人也看得见。最怕的是——有些敌人,既在海上,也在陆上。他们穿着汉衣,说着汉话,心里装的却是别家的算盘。”笔尖落下,他在密报末尾添上一行小字:“交州巨木现世,疑有林邑势力渗透。然臣所虑更深:恐有内应。”窗外,南海的夜潮声阵阵传来,如同深沉的叹息。而更深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船厂密室的灯火,悄然隐入街巷。:()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