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弩箭如雨逐残敌(第1页)
晨光刺破葱岭雪顶的瞬间,第三轮谈判破裂了。贵霜副使拂袖而起,镶着青金石的腰带在帐中划出一道冷光。他刻意让腰间的镶金弯刀鞘重重磕在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是贵霜贵族表达愤怒的传统方式。“汉使!”副使的汉语生硬如砾石摩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贵霜王庭的尊严,不容如此折辱!葱岭以西十六国,自百年前便受我王庇护,商税、军役、质子,皆有定规。如今你们要全盘推翻,还要我军后撤三百里?做梦!”帐中烛火摇曳。班勇端坐主位,身披一件玄色貂裘——这是五日前从溃逃的帕提亚万骑长营帐中缴获的战利品。他没有抬头,手指缓缓摩挲着案上一卷羊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经起毛,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山口、水源、关卡、疑似营地。帐内左侧,汉军四名军校按剑而立,铠甲上还沾着昨日激战留下的烟尘血渍。右侧,三名贵霜使者面色铁青,为首的胡须花白的老者闭目不语,副使则怒目圆睁,年轻的通译跪坐角落,额头抵地,瑟瑟发抖。帐外传来马蹄声、号令声、工匠修复关墙的敲击声。这座三日前还被贵霜占据的土城关卡,如今已插满汉军赤旗。“尊严?”班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帕提亚万骑长率军越葱岭,在我大汉属国境内设卡抽税,劫掠商旅,强征民夫——这便是贵霜王庭的尊严?”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还是说,贵霜的尊严,要靠两千步兵、十二头战象、和三百骑兵,来我汉军阵前讨要?”副使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老者终于睁眼。他是贵霜王庭的老臣苏林,出使过安息、身毒,甚至据说年轻时随商队远行至红海西岸。他深深看了班勇一眼,用流利的、带着疏勒口音的汉语说:“班都护,战场上的胜负,与谈判桌上的规矩,是两回事。”“哦?”班勇挑眉,“愿闻其详。”“贵霜与汉,相隔万里。葱岭天险,道路艰难。汉军今日胜一阵,难道能常驻此地?待寒冬降临,大雪封山,粮道断绝,你这三千将士——”苏林顿了顿,声音更缓,“还能剩下几人?”帐内汉军军校的手指同时握紧了剑柄。班勇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苏林使者是在提醒我,该速战速决?”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刺骨寒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曳。远处,关墙外那片昨日还是战场的河谷地,此刻正有数百汉军弩手在操练。不是寻常操练。三百弩手分三列,每列百人。第一列跪姿,第二列蹲姿,第三列立姿。他们手中的不是普通腰引弩,而是一种更粗、更长、需要两人配合上弦的重型弩——这是陈墨将作监去年才定型的“四石蹶张弩”,弩臂以柘木复合牛筋,配青铜悬刀和带精密刻度的铜望山,需用脚蹬住前端的铁环,双手拉弦上钩。“预备——”弩阵都尉的吼声在寒风中传来。三百弩手同时动作。第一列将弩放平,望山刻度对准三百步外的草人靶——那是用缴获的贵霜锁子甲套在木架上的模拟靶。第二列、第三列弩口微抬,分别对准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外的区域。“风!”崩!!!三百张强弩同时击发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那声音不像弓弦,更像巨石砸地,连地面都在轻微震颤。箭矢破空声尖锐如群蜂振翅。三百支特制三棱破甲锥,在空中划出三道稍有错落的弧线,然后几乎同时命中目标——笃笃笃笃笃!三百步外的草人靶,锁子甲被轻易撕裂,木架炸成碎片。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外的区域,箭矢密密麻麻钉入冻土,形成两个触目惊心的扇形死亡区。最可怕的是齐射的节奏。第一列射毕,立即后撤到第三列身后,开始艰难但熟练地重新上弦——需要一人踩住铁环,另一人双手拉弦挂入弩牙。第二列前进变为第一列,第三列变为第二列,空出的第三列位置则由已完成上弦的第一列补上。整个过程如齿轮咬合,有条不紊。“第二轮——风!”又是一轮齐射。然后是第三轮。三轮,九百支破甲锥,在六十息内倾泻完毕。整个河谷地仿佛被钢铁暴雨洗礼了一遍,草人靶区域已是一片狼藉,冻土上插满箭矢,远远望去如同突然长出一片铁黑色的芦苇荡。帐帘落下,隔绝了寒风与巨响。班勇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给帐内所有人足够的时间消化刚才所见。“苏林使者刚才说,寒冬将至,粮道艰难。”他拿起案上的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汤,“那我便直言:汉军此次西出,携弩箭三十万支。像刚才那样的齐射,每日可进行二十轮。贵霜在葱岭以西有多少军士?够射几天?”,!苏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当然认得那种弩。贵霜与安息交战多年,安息人善用重弓,但射程、精度、破甲能力,绝无法与刚才所见相比。更可怕的是那种齐射的纪律和节奏——这意味着汉军弩手不是临时征发的民兵,而是经过长期严酷训练的职业军人。“至于粮道……”班勇放下陶碗,“我离玉门时,大司农糜竺亲自押送的第一批军粮,已足够三千将士食用半年。而第二批,正在敦煌装车。苏林使者可知,如今从武威到敦煌的官道,用的是陈墨将作监设计的四轮重载马车,载量是旧式双轮车的三倍?”他每说一句,苏林的眼神就阴沉一分。“还有,”班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使者以为,我为何要选在此处谈判?为何不乘胜追击,直取你们在它乾城的西域都尉府?”苏林沉默。“因为我要的不只是一城一地。”班勇靠回椅背,“我要的是整个葱岭以东,商路畅通,诸国安宁,汉旗所至,匪患不生。为此,我不介意将贵霜在葱岭以西的据点,一个一个,像拔钉子一样拔掉。从今日起,每日拔一个。你猜,贵霜王能容忍损失几个万骑长,几头战象,几千精锐,才会坐下来好好谈?”帐内死寂。年轻的通译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副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林抬手制止。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帐中消散:“班都护,开出你的条件吧。真正的条件。”“我的条件,三日来从未变过。”班勇展开羊皮地图,手指点着葱岭山脉的轮廓线,“以此为界。岭东诸国,贵霜势力全部退出,不得驻军,不得征税,不得干涉内政。岭西至它乾城,贵霜可保留现有驻军,但数量不得超过三千,且需向大汉报备。汉商过境,税率为货值百分之五,不得额外勒索。贵霜商队入汉境,亦按此例。”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我要贵霜王庭出具通关文牒,准许我派使团继续西行,经贵霜境内,前往……大秦。”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林心头。老者瞳孔猛然收缩:“大秦?你们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不重要。”班勇截断他的话,“重要的是,这是和谈的前提。答应,今日便可签署盟约。不答应……”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抬眼看向帐外。那里,弩阵操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苏林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在计算,计算贵霜在葱岭以西的真实兵力,计算汉军这种恐怖的弩阵如果推到它乾城下会造成多大伤亡,计算王庭是否会为这片遥远的土地与一个刚刚展现出可怕军事实力的东方帝国全面开战。更重要的是,他在计算“大秦”这个词的分量。良久,他睁眼,声音沙哑:“通关文牒……可以商量。但使团人数不得超过百人,不得携带军械,沿途需有贵霜军队护送——名为护送,实为监视。这是底线。”“可以。”班勇点头,“但护送军队不得超过五十人,且领队需由我指定人选。”“那么,关于葱岭界限——”谈判重新回到细节的拉锯。这一次,副使不再咆哮,通译不再发抖,汉军军校的手指松开了剑柄。帐内只剩下两个老者的声音,时而激烈,时而低沉,时而长时间沉默。日头渐高,帐内的阴影缓缓移动。当正午的阳光透过帐顶的气窗,在羊皮地图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时,苏林终于放下了笔。那是一支贵霜式的芦苇笔,笔尖蘸着混合了金粉的墨汁。他在两份盟约草案的末尾,用贵霜文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职,又盖上了随身携带的铜制官印——印文是弯月环绕日轮的图案。班勇接过笔,用的是汉式毛笔。他以小楷在两张羊皮纸上分别写下“大汉西域都护班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铜印:印纽为卧虎,印面篆书“汉西域都护章”。两印并排盖下。朱红的汉印,暗金的贵霜印,在陈旧的羊皮上相映。“盟约草案已成。”苏林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但需呈报贵霜王与大汉皇帝陛下御览,加盖国玺,方为正式。”“自然。”班勇卷起其中一份羊皮,“我会派快马送此草案回洛阳。在两国君正式批准前,依此草案行事——即日起,贵霜在葱岭以东所有军队,须在三十日内撤尽。我会派员监督。”苏林点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副使连忙扶住。三位贵霜使者走出大帐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们眯起眼。关墙上,汉军赤旗在湛蓝的天空下飘扬,那红色鲜艳得像是用鲜血染过。远处河谷,弩阵操练已停。三百弩手正在收集箭矢——这是汉军铁律:每一支弩箭都要尽可能回收,打磨箭簇,更换箭杆,重新使用。但仍有数十支箭矢深深嵌入冻土或岩石,只能放弃。,!那些插满箭矢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苏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铁芦苇荡”,低声对副使说了句贵霜语。通译没听清,但扶着他的副使身体一僵,随即重重点头。汉军军校护送使者团出关。班勇没有相送。他站在帐内,看着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盟约草案,手指轻轻拂过“大秦”两个字。帐帘再次掀起,张焕快步走进,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都护!成了?”“草案而已。”班勇卷起羊皮,“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苏林答应得太快了。”张焕一愣:“太快?末将以为,是咱们的弩阵吓住了他们——”“弩阵能吓住武将,吓不住苏林这样的老狐狸。”班勇摇头,“他答应让使团西行,甚至答应得颇为爽快……这不对劲。”“您是说,有诈?”“未必是诈,但必有图谋。”班勇走到帐边,望向西方连绵的雪山,“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从俘兵中筛选出所有去过贵霜以西、甚至安息、大秦的人,分开讯问,我要知道贵霜西境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让工匠营加紧修复那几架缴获的贵霜投石机——不是我们用,是拆开研究,看看他们的机械工艺到了什么水平。第三……”他转身,眼中闪着冷光:“派一队精干斥候,换上贵霜降兵的衣甲,混入苏林的使者队伍。不要跟太近,每隔百里留一人建立中转点,用信鸽传讯。我要知道他们回去的路线,见了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接触什么‘特殊’的人。”“特殊?”“比如,非贵霜人。”班勇一字一顿,“比如,碧眼隆准、发色金黄、说着谁也听不懂语言的人。”张焕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大秦人可能已经在贵霜?”“或许不是大秦人,但一定是西方来的。”班勇走回案前,摊开那张标注密麻的羊皮地图,手指点在葱岭以西大片空白区域的某个角落,“苏林听到‘大秦’时,第一反应不是‘那是什么地方’,而是‘你们怎么知道’。这意味着,贵霜王庭近期一定接触过来自更西方的势力,而且此事机密,他们没想到消息会传到东方。”他抬起头:“派往西方的使团,表面是通商交友,实则是眼睛、是耳朵。我们要看的,不止是贵霜,还有贵霜背后的……那片我们一无所知的世界。”张焕肃然:“末将明白!这就去办!”“等等。”班勇叫住他,“还有一事。从今日起,关内所有缴获的贵霜文书、信件、账册,哪怕是一片残纸,全部收集起来。找通译,一句一句译出来。尤其是数字、地名、货物清单。”“您要找什么?”“找规律。”班勇的声音低沉下来,“找贵霜与西方贸易的规律:什么货物最抢手?利润几何?运输路线怎样?沿途有哪些势力盘剥?这些,将来都比战象和弩箭更有用。”张焕深深一揖,退出大帐。帐内重归寂静。班勇独坐案前,将盟约草案缓缓卷起,装入特制的铜筒。筒身刻有防篡改的纹路,筒口用火漆封存,盖上他的私印。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即唤人发送。他起身,从行囊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裹。解开三层油布,里面是一卷更陈旧的、边缘已破损的羊皮。这是父亲班超留下的西域笔记残卷。他轻轻展开。羊皮上的字迹已褪色,但依然能辨:“……永元十四年秋,疏勒王宴,有胡商自西来,言极西之地有国名‘大秦’,城郭以白石筑,高十丈,民善机巧,造巨舟可渡海。其王欲通汉,然安息人垄断丝路,阻隔消息。臣窃思,若能绕安息,另辟海路或北道……”后面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风险”、“十年”、“舰队”几个词。班勇的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墨迹。父亲终其一生,未能见到大秦使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安息人卡在丝绸之路上,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吸食着东西方贸易的所有利润,绝不允许多出一条不受控制的通道。如今,贵霜取代了安息的部分角色,但格局未变。除非……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最后几行尚清晰的小字上:“西域之要在商,商之要在路。路通则财通,财通则兵强,兵强则国固。然路有千万条,何必固守一途?”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在门外禀报:“都护,俘兵中有一人声称曾在贵霜西境为奴十年,见过‘金发碧眼之人’。”班勇迅速卷起父亲的笔记,重新包裹收好。“带进来。”帐帘掀起时,正午的阳光汹涌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中旋转、升腾,仿佛无数细小的眼睛,窥视着这张即将改变东西方格局的盟约草案,窥视着羊皮上那枚鲜红的汉印,也窥视着远方那片被称为“大秦”的迷雾之地。:()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