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归义轻骑逐溃兵(第1页)
夕阳把草甸染成血色的时候,真正的狩猎开始了。那不是战场正面——那里,汉军重骑正在重整阵列,弩手在更换箭囊,刀盾手在修补车阵。真正的狩猎在战场两翼,在那片被马蹄踏烂、被鲜血浸透的广阔原野上,在那支溃不成军、只顾逃命的鲜卑败兵身后。乌桓大人丘力居勒住了战马。他今年四十七岁,脸上有着草原风沙刻下的深纹,左耳挂着三枚铜环——那是他年轻时亲手割下三个鲜卑百夫长的耳朵制成的战利品。此刻,他胯下的枣红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鼻喷出的白气混着血腥味,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凝成薄雾。“大人,”副手骨碌台策马靠近,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斥候回报,东北方向有大约八百骑鲜卑溃兵,正往白狼河方向逃。带队的是个千夫长,旗号是…慕容部的狼头旗。”“慕容部。”丘力居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摩擦,“檀石槐母亲出身的部落。当年就是这个部族,逼着我们乌桓人交出最好的草场,献上最肥的牛羊。”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的不是弯刀,而是一柄汉军制式的环首刀。刀鞘是牛皮制,但刀柄缠绳的方式却是乌桓传统手法。这是三个月前,曹操在许昌亲自赐予他的,当时那位武平侯拍着他的肩膀说:“丘力居大人,从此你我便是一家人。汉家的刀,斩胡虏的头。”一家人。丘力居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嘲。他当然知道汉人这话里有几分真——若不是鲜卑势大,若不是汉军北伐势不可挡,他这乌桓大人又岂会带着三千部族骑兵“归义”?说到底,不过是草原上弱肉强食的另一种形式罢了。但,那又如何?至少现在,他腰间挂的是汉家将军亲赐的刀,身后三千骑吃的是汉军粮草,身上披的是汉军铁匠打造的半身铁甲。而前方逃命的,是曾经欺压乌桓数十年的鲜卑人。这就够了。“骨碌台,”丘力居开口,“你带一千骑,从左侧迂回,截断他们逃往白狼河的路。记住,不要硬拼,用箭雨驱赶,把他们逼向我这边。”“大人要亲自冲阵?”骨碌台眼中闪过兴奋的光。“不。”丘力居摇头,手指向远处一片隆起的丘陵,“看到那片坡地了吗?太阳马上落山,他们逃到那里时,正好是背光。我要在那里,用慕容部千夫长的头,祭我父亲、我兄长、还有三年前死在慕容部突袭中的三百乌桓儿郎。”骨碌台肃然,右拳捶胸:“遵命!”他调转马头,开始呼喝着点兵。乌桓骑兵们迅速分成两股——这些人虽然归附汉军,但依然保持着草原骑兵的组织方式:以百人为单位,每个百人队由一名“百骑长”统领,百骑长下面是十名“十骑长”。命令传达极快,不过半刻钟,一千骑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北奔去。丘力居看着他们远去的烟尘,缓缓拔出那柄环首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青冷的光。汉人的锻造技术确实精湛,这刀的钢口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一柄弯刀都要好,刀背厚实,刀刃却薄如纸,挥砍时几乎没有阻力。他试过一次,一刀斩断三根拇指粗的皮绳,刃口丝毫不卷。好刀。就该饮仇敌的血。“剩下的兄弟,”丘力居举刀高呼,“跟着我!记住草原的规矩——谁杀的,战利品归谁!但那个慕容部的千夫长,我要活的!”“呜——嗬!”两千乌桓骑兵齐声应和,声浪在原野上回荡。他们大多还穿着乌桓传统的皮甲,外罩汉军配发的半身铁胸甲,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乌桓弯刀,有汉军环首刀,有从鲜卑人那里抢来的长矛,甚至还有人拿着镶铁头的骨朵。但他们的马术,是草原上最顶尖的。不用丘力居再多说,两千骑已经自动分成二十个百人队,呈扇形展开。这不是汉军那种严整的阵列,而是草原狼群捕猎时的阵型——松散,却可以随时聚拢;看似杂乱,却暗含包围与驱赶的杀机。丘力居一马当先。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四蹄翻飞,速度越来越快。风吹在脸上,带着血腥和草屑,丘力居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三里外那支正在逃窜的鲜卑溃兵。他认出了那面狼头旗。慕容部的旗帜,黑底,白狼头,狼眼用朱砂染红——据说这样可以在战场上震慑敌人。三年前,就是这面旗,出现在乌桓部落的草场上,然后便是烧杀抢掠。那天,丘力居正在五十里外与另一个乌桓部落谈判联盟。等他赶回来时,看到的只有烧成白地的帐篷、被割喉的牛羊、以及三百多具族人的尸体。其中就有他十七岁的长子,那孩子胸口插着三支箭,手中还握着一柄折断的矛。从那天起,丘力居就发誓,要杀尽慕容部所有能拿刀的男人。而现在,机会来了。,!慕容那罗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他伏在马背上,右手死死抓着缰绳,左手按着左肋——那里中了一箭,虽然箭头已经被掰断,但箭杆还留在肉里,每一下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鲜血已经浸透了皮甲,顺着马鞍往下淌,滴在战马汗湿的鬃毛上。“千夫长!乌桓狗追来了!”身旁一名亲卫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恐惧。慕容那罗咬牙回头。夕阳的余晖中,他看到了那片扬起的烟尘。烟尘前方,是密密麻麻的骑兵,看装束和骑姿就知道是乌桓人。人数至少两千,而且分成了两股,一股正从左侧迂回,显然是想要包抄。“加快速度!”他吼道,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到了白狼河就有接应!坚持住!”但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白狼河离这里还有三十里,以现在这支溃兵的状态,能不能跑到都是问题。八百骑?出发时确实是八百,但一路溃逃,掉队的、马匹累倒的、伤重落马的,现在还能跟上的恐怕不到五百。而且人人带伤,马匹也到了极限。更糟糕的是,士气已经崩了。慕容那罗能感觉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散乱,不时传来有人坠马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没有人去救——也救不了。停下来就是死,草原的生存法则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你只能向前跑,用尽一切力气跑,把同伴的尸体甩在身后,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千夫长!左侧!左侧也有乌桓狗!”又一声惊呼。慕容那罗扭头向左,果然看到另一股烟尘正从那个方向压过来,速度极快,显然是想要截断他们通往白狼河的路。他心中一沉——乌桓人这是要包饺子。“转向!往西北!”他当机立断,“不去白狼河了,进黑石丘陵!那里地形复杂,马跑不快,我们有机会甩掉他们!”命令传出,溃逃的队伍开始偏转方向。但这一转,问题就来了——西北方向是上坡,马匹体力消耗更大。而且黑石丘陵虽然地形复杂利于躲藏,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可慕容那罗没得选。进丘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继续往白狼河跑,肯定会在开阔地被乌桓人围歼。他狠狠抽打战马,那匹草原马已经口吐白沫,但还是拼尽最后力气加速。慕容那罗能感觉到马匹的颤抖,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但他不能换马——他的备用马早在突围时就中了弩箭倒下,现在这匹要是完了,他就只能靠两条腿跑。而两条腿,在草原上等于死亡。“快!快!”他不停地嘶吼,既是对部下,也是对自己。身后,乌桓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慕容那罗甚至能听到他们呼喝的号子,那是乌桓人追猎时的传统调子,低沉,有节奏,像是死神的鼓点。他曾在追杀乌桓溃兵时听过这种调子,当时觉得畅快淋漓。现在轮到自己被追,才明白这声音有多可怕。“嗖!”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扎在前面一名骑兵的后背上。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倒,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淹没。乌桓人进入射程了。慕容那罗咬牙,反手从马鞍旁摘下角弓。他左肋有伤,开不了满弓,但至少还能还击。他搭箭,回头,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追得最近的一个乌桓骑兵——“嗖!”箭矢飞出,偏了,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而对方的还击立刻来了,三支箭呈品字形射来!慕容那罗猛伏身,两支箭从头盔上擦过,第三支钉在他战马的臀部!“嘶聿聿——!”战马惨嘶,人立而起!慕容那罗差点被甩下去,他死死抱住马颈,双腿夹紧马腹。马匹受惊,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速度反而慢了下来。完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用的是字正腔圆的鲜卑语:“慕容那罗!三年前你在乌桓草场杀我族人的时候,可想过今天?”慕容那罗猛地回头。夕阳的逆光中,他看到一个乌桓骑士正从侧后方追上来。那人年纪不小,脸上布满风霜的痕迹,左耳挂着三枚铜环,手中的刀不是乌桓弯刀,而是汉人的环首刀。刀身映着血色的夕阳,像是在燃烧。“丘力居…”慕容那罗认出了对方。草原上的大人物,彼此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特征。三枚耳环,那是丘力居的标志。“记得就好。”丘力居的马已经追平,两马相距不过十步,“下马受缚,我给你个痛快。否则,我会把你绑在马后,拖回部落,让所有族人一人割你一刀。”“做梦!”慕容那罗怒吼,拔出弯刀。他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但草原贵族的尊严,让他不能束手就擒。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就像他父亲教导的那样。“那就死吧。”丘力居一夹马腹,枣红马猛然加速!十步距离瞬间缩短,环首刀划出一道青光,直劈慕容那罗脖颈!,!“当!”慕容那罗举刀格挡,双刀碰撞,火花四溅!他左肋伤口崩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求生本能还是让他做出了反击——弯刀顺着环首刀刀身下滑,削向丘力居持刀的手腕!丘力居手腕一转,刀身竖起,“铛”的一声挡住这一削。同时左手探出,竟然直接抓住了慕容那罗的刀背!“撒手!”丘力居暴喝,右手环首刀顺势横斩!慕容那罗想要抽刀后退,但刀被抓住,抽不出来!眼看环首刀就要斩中腰腹,他不得已,只得松手弃刀,整个人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马背躲过了这一斩!弯刀落入丘力居手中。“好刀。”丘力居掂了掂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随手扔给身后跟上来的亲卫,“赏你了。”然后他看向趴在马背上喘息的慕容那罗,眼神冰冷。“最后的机会,下马。”慕容那罗缓缓直起身。他脸色惨白,左肋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染红了整个左半身。但他还是笑了,笑容狰狞:“丘力居,你以为投靠汉人就能有好下场?汉人有句话,叫狡兔死,走狗烹。等鲜卑败了,下一个就是你们乌桓!”“或许吧。”丘力居淡淡道,“但至少今天,我能看着你死。”他举起了环首刀。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一支响箭尖啸着从左侧射来,擦着丘力居的战马前蹄钉在地上!箭尾的骨哨在空中发出凄厉的鸣叫,这是草原上通用的警告信号:有敌情,而且是紧急敌情!丘力居猛地勒马,环首刀停在半空。他循声望去,只见左侧那片丘陵的坡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骑兵。人数不多,大概三百左右,但装备精良,清一色的铁甲,手中持的不是草原角弓,而是汉军制式的强弩!更关键的是,他们打着的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金雕。“金雕旗…”丘力居瞳孔一缩,“拓跋部的王庭卫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拓跋部,鲜卑诸部中实力仅次于慕容部的大部族。但按照战前情报,拓跋部主力应该在西线与汉军对峙,怎么会出现在东线战场侧后方的丘陵地带?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溃兵——阵型整齐,甲胄完备,甚至还有驮马拖着辎重。这分明是一支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小队。“大人,”骨碌台从右侧策马奔来,脸上带着急色,“我们被包围了!右侧也出现了一支拓跋骑兵,大约两百骑,堵住了退路!”丘力居心中一惊,迅速环顾四周。果然,右侧的草甸上,另一股烟尘正在逼近。虽然人数不多,但正好卡在他与主力汉军之间的位置。而正前方,慕容那罗的溃兵已经趁这个机会逃出了一里多远,正在拼命往黑石丘陵里钻。前有溃兵逃入复杂地形,左右有不明数量的拓跋精锐,后有…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天色渐暗,已经看不清汉军主力的旗帜了。距离至少十里,而且中间隔着刚才的战场,到处都是尸体和废弃的兵器,马匹很难全速通过。中计了。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丘力居瞬间清醒。慕容那罗的溃逃是诱饵,拓跋部的精锐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的就是他这支归义胡骑脱离汉军主力,深入追击的时刻。然后左右包抄,断他后路,把他这两千骑吃掉!好算计。“结圆阵!”丘力居当机立断,环首刀指向左侧坡顶那支拓跋骑兵,“弓手上马!准备接敌!”命令传下,乌桓骑兵们迅速动作。他们或许在纪律上不如汉军,但在草原生存的本能上,个个都是好手。不到百息时间,两千骑已经结成三个同心圆阵——最外圈是持矛的轻骑,中间是持弓的射手,最内圈是丘力居的亲卫和伤兵。而这时,坡顶上的拓跋骑兵也开始动了。他们没有冲锋,而是缓缓下山,保持阵型。三百骑排成三排,每排百骑,前后间隔二十步。最前排的骑士平端着强弩,第二排正在上弦,第三排则是持矛的重骑。标准的汉军战术。丘力居心中一沉——这些拓跋部的人,不仅装备汉军武器,连战术都学去了。看来鲜卑内部,也有人在暗中与汉地接触,获取技术和训练。“骨碌台,”他低声对副手说,“你带五百骑,冲击右侧那支敌军。不求全歼,只求打开缺口,我们往主力方向撤。”“那左侧这些…”“我来对付。”丘力居握紧环首刀,“汉人有句话,擒贼先擒王。看到坡顶那个金甲将领了吗?那是拓跋部的王子拓跋宏。杀了他,这群拓跋骑兵自乱。”骨碌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坡顶骑兵阵型的中央,有一个身穿金色札甲、头盔上插着三根雕翎的将领。那人正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这边,身边围着十余名亲卫。“大人小心。”骨碌台不再多言,点齐五百骑,一声呼喝,朝着右侧杀去。,!而丘力居,则缓缓举起环首刀,刀尖直指坡顶的金甲将领。“乌桓的勇士们!”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三年前,鲜卑人烧我们的帐篷,杀我们的亲人!今天,汉人给了我们报仇的机会,给了我们精良的刀甲!现在,又有一群鲜卑狗拦在我们面前——”他深吸一口气,暴喝如雷:“你们说,该怎么办?!”“杀——!”两千乌桓骑兵齐声怒吼,声浪震得草叶颤抖!“那就跟我杀!”丘力居一马当先,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他身后,一千五百骑乌桓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地的轰鸣声汇成一片,像是草原深处传来的雷声!坡顶上,拓跋宏放下了望远镜。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他是拓跋部首领的第三子,三个月前被秘密派往幽州,化装成商队,用皮毛和药材从汉地走私商人手中换取了三百套汉军制式装备,还重金聘请了一个汉军逃兵做教官。他的任务很简单:在主力决战时,潜伏在战场侧翼,伺机袭击汉军的归义胡骑。如果能吃掉乌桓、匈奴这些归附部落的骑兵,不仅能削弱汉军力量,还能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部落。而现在,机会来了。“弩手,”拓跋宏淡淡开口,“五十步齐射。重骑,弩射完后正面冲锋。记住,不要追太深,击溃即可。”“王子,”身旁一名老将低声道,“那个丘力居是乌桓名将,曾一人独战三个鲜卑百夫长而不败。要不要先集中兵力杀他?”“名将?”拓跋宏冷笑,“那是在草原上。在汉军的弩阵面前,什么名将都是土鸡瓦狗。执行命令。”“诺。”命令传下,坡上的拓跋骑兵开始调整。前排弩手已经进入射程,正在瞄准。后排重骑的马槊已经平端,只等弩射过后便冲锋。而丘力居的乌桓骑兵,已经冲到了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拓跋宏举起了右手。五十步。“放!”“嘣!”三百张强弩同时击发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弩箭不是抛射,而是平射。五十步的距离,弩箭的威力足以贯穿皮甲甚至薄铁甲。冲在最前排的乌桓骑兵瞬间倒下数十骑,人马悲鸣混成一片。但乌桓人没有停。他们甚至没有减速——草原骑兵接敌时的第一波箭雨,向来是用人命来扛的。只要能冲进敌阵,只要能让弓箭手来不及射出第二箭,胜利就还有希望。“举盾!”丘力居狂吼。乌桓骑兵们纷纷举起左臂——那里绑着小圆盾,是乌桓传统装备,用硬木蒙牛皮制成,平时挂在马鞍旁,战时绑在手臂上。虽然挡不住强弩直射,但至少能防流矢。“嗖嗖嗖…”第二波箭雨来了。这次是拓跋骑兵中的弓手抛射,箭矢如蝗群般从天空坠落。不断有乌桓骑兵中箭落马,但冲锋的洪流依然在向前!四十步。丘力居已经能看清拓跋宏的脸。那年轻人正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像是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三十步。“重骑——冲锋!”拓跋宏终于下令。坡顶,一百名拓跋重骑开始下山。他们披着从汉地走私来的札甲,手持仿制的马槊,虽然装备不如曹昂的重骑精良,但在草原上已经是碾压级别的存在。尤其是下坡冲锋,势能加持下,冲击力倍增。丘力居瞳孔骤缩。他知道,如果让这支重骑冲起来,自己这一千五百骑轻甲骑兵绝对挡不住。一旦被冲散阵型,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必须在他们完成加速前,打乱他们的节奏。怎么打?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了拓跋重骑冲锋路径左侧的一片乱石滩——那里地面不平,布满碎石,战马冲锋时必须减速,否则容易崴脚。“左转!冲乱石滩!”丘力居当机立断,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在疾驰中转向!它不愧是丘力居培养了十年的宝马,这一转既急又稳,几乎是贴着地面划了道弧线。身后的乌桓骑兵也纷纷转向。草原骑兵的马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上千骑在高速冲锋中集体左转,虽然有些混乱,但大体上保持了阵型。而拓跋重骑就尴尬了。他们是从坡上往下冲,速度已经起来,想要急转弯几乎不可能。带队的那名拓跋千夫长脸色大变,想要勒马,但下坡的惯性让战马根本停不下来!“轰!”第一排重骑冲进了乱石滩。碎石飞溅,战马嘶鸣。好几匹战马前蹄踩进石缝,马腿“咔嚓”折断,背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更糟的是,后面的重骑收不住速度,撞上了前面的倒地人马,顿时人仰马翻!冲锋阵型瞬间乱了。“就是现在!”丘力居眼中精光爆射,“回头!杀!”,!刚刚完成左转的乌桓骑兵,又来了个急转弯,重新杀向陷入混乱的拓跋重骑!这一次,他们是侧击——从重骑阵列的侧面冲进去,弯刀砍向那些因摔倒而失去防护的骑士,长矛刺向战马未被甲胄覆盖的腹部!屠杀。真正的屠杀。重骑一旦失去速度和阵型,就成了一堆铁罐头。乌桓骑兵如同狼群般围着他们撕咬,不断有拓跋重骑被拖下马,被弯刀割喉,被马蹄踏碎。坡顶上,拓跋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丘力居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急转弯战术,更没想到那片乱石滩会成为重骑的坟墓。现在他的一百重骑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也被乌桓人缠住,脱身不得。而乌桓人的主力,已经冲到了坡下四十步。“弩手!自由射击!弓手,抛射掩护!”拓跋宏咬牙,“亲卫队,随我后撤!”他做出了最理智也最耻辱的决定——撤退。虽然还有两百多弩手和弓手,虽然地形占优,但他不敢赌。丘力居的凶悍超出了他的预计,而且天色越来越暗,一旦被乌桓骑兵缠住,等汉军主力反应过来,他就走不了了。“王子!那这些兄弟——”老将指着坡下正在苦战的重骑残部。“顾不上了。”拓跋宏已经调转马头,“执行命令!”他带着五十名亲卫,头也不回地朝丘陵深处奔去。而剩下的拓跋弩手和弓手,在象征性地射了几轮箭后,也开始且战且退。丘力居没有追。他砍翻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拓跋重骑,环首刀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拓跋宏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懦夫。”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的时候。右侧,骨碌台正带着五百骑与另一支拓跋骑兵激战,虽然人数占优,但拓跋骑兵装备更好,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而更远处,慕容那罗的溃兵已经逃进了黑石丘陵,再不追就真追不上了。“骨碌台那边怎么样?”他问刚刚赶来的斥候。“回大人,骨碌台百骑长已经击溃敌军,斩首百余,余者溃逃。我军伤亡约两百。”还算能接受。丘力居点头,然后做出了决定:“你带五百骑去接应骨碌台,打扫战场,收集箭矢和完好的装备。剩下的,跟我进黑石丘陵——慕容那罗必须死。”“大人,天快黑了,进丘陵危险…”“那就点起火把。”丘力居打断他,“鲜卑人能在夜里视物,我们乌桓人也能。告诉兄弟们,抓到慕容那罗的,赏汉军精钢刀十柄,绢帛百匹,盐巴五百斤!”重赏之下,士气顿时高涨。很快,一千乌桓骑兵点起了松脂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长龙,朝着黑石丘陵的方向蜿蜒而去。丘力居一马当先,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而在他前方那片黑暗的丘陵深处,慕容那罗正靠在一块巨石后喘息。他撕下衣襟,咬牙拔出左肋的断箭,鲜血顿时喷涌。他急忙用布条死死按住,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黑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这是慕容部巫医配制的止血药,效果极好,但疼痛也极烈。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慕容那罗整张脸都扭曲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一声。“千夫长,”一名亲卫低声道,“追兵点起火把了,正在进山。我们怎么办?”慕容那罗透过石缝往外看。果然,山脚下火光连绵,至少有上千骑。而且看火把移动的轨迹,是呈扇形散开,显然是要搜山。逃不掉了。他心中一片冰冷。身上有伤,马也废了,这黑石丘陵虽然地形复杂,但乌桓人也是草原部族,对山地搜索同样在行。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你们走吧。”慕容那罗突然说。“千夫长?!”“分开走,或许还能有人活下来。”慕容那罗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塞给那名亲卫,“把这个带回部落,交给我父亲。告诉他,慕容那罗没有丢部落的脸,是战死的。”羊皮上是用血写的一行字,内容只有慕容部高层能看懂。亲卫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慕容那罗决绝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点头,然后带着剩下的几十名溃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慕容那罗靠在巨石上,缓缓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刀。刀很普通,是草原铁匠打的,刃口已经有了缺口。但他握得很紧。火光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乌桓人的呼喝声,听到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脆响,听到松脂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沙哑的声音:“慕容那罗,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像个草原贵族一样,死得有尊严些。”丘力居。慕容那罗笑了。他撑着巨石站起来,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握紧短刀,一步步走出藏身的阴影。火光中,他看到丘力居正骑在枣红马上,环首刀横在膝前。周围的乌桓骑兵举着火把,形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就你一个?”丘力居挑眉。“就我一个。”慕容那罗说,“来吧,让我看看乌桓大人的刀,够不够快。”丘力居翻身下马。他把环首刀插在地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柄缴获的慕容部弯刀——镶嵌宝石的那柄。“用你自己的刀杀你,”丘力居说,“算是给你最后的体面。”慕容那罗看着那柄弯刀,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父亲亲手所赐。刀柄上的宝石,是他第一次独自猎杀雪狼后镶嵌上去的。“好。”他摆出了草原刀术的起手式。丘力居也摆出同样的姿势。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周围的乌桓骑兵屏住了呼吸。风吹过丘陵,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然后,两人同时动了。刀光,在夜色中闪了一闪。:()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