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出气(第2页)
她说,三阿哥的意思是,这事他要自己解决。
当时那一瞬间,孝庄想了很多种可能,事是板上钉钉无从抵赖的,“解决”无非是决定要委屈了谁。
这事下手的是佟妃,受害的是欢若,但事件的中心其实是玄烨。
玄烨几乎算是欢若带大的,但佟妃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养恩和生恩孰重孰轻,自古以来就是辩不清的。
况且他偏了谁,另一个人心里都会有芥蒂,有了芥蒂便会生出嫌隙。
跟亲生母亲生出嫌隙,一定会吃苦,跟亲近之人生出嫌隙,只怕会断了二人的缘分。
佟妃她了解,佟妃的目的她也清楚,同样是被抢过孩子的人,她不说十分理解佟妃,起码也只是觉得她不过是个不够聪明的自己罢了。
可欢若那孩子,不太好捉摸。
她有很多小毛病,在很多事上固执己见,但她又很听话,加上她的聪明,很容易叫人忽略她的那点小毛病。只是孝庄总觉得她的乖巧听话里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反骨在。
但她又很良善,还很容易满足,到她身边也有五六年了,迄今暴露的人生最大的欲望是每天洗一次澡。
而且她不只一次听到欢若在背后期盼“出宫”,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早退休早快活”。
这些堆到一起,就令欢若看起来又简单又神秘。她原本做好了欢若会因为这件事来跟她要个说法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丫头根本没跟着队伍一起回宫。
但这更可怕一点,这或许说明,欢若明面上不打算追究佟妃,令玄烨为难,但实际上心里已经不再信任玄烨了。
可玄烨……玄烨很喜欢欢若,现在还只是孩子心性的喜欢,是本能的“谁对我好我就也对她好”的喜欢,可等他再大一些呢?
“皇祖母?皇祖母!”玄烨关切地凑上前去,“您在想什么?”
孝庄看着玄烨那颗圆圆的小脑袋,笑着揉了揉他的脸:“皇祖母在想,咱们玄烨太不容易啦。”
玄烨却眨眨眼说:“皇祖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孙儿的主意,没什么不容易的。皇祖母是觉得,到此为止便行了吗?”
“那玄烨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大清律例》凡谋或谋诸心,或谋诸人。杀人,造意者,斩监候;若伤而不死,造意者,绞监候;若谋而已行未曾伤人者,杖一百,徒三年。”
玄烨的话掷地有声,认真的语气伴着他略显稚嫩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佟妃心上。
“即便按照最轻的责罚,也要杖一百,徒刑三年方可。以母亲的身体,杖责、劳役,她哪个都受不住,如果按照律法来,她只能是死路一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我的母亲只是宫中的庶妃。”他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天气或者一个无关的人。
孝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神朝身后斜了一下,这话说得,可够伤人心的。早知道玄烨如此坚定地站在欢若那头,她就不多此一举了。若佟妃寒了心……
“然,有人说,她罪不至此。”玄烨说到这时顿了顿,原本冰封一样的小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她说,怪罪一个绝望的母亲容易,可造成她如此绝望的原因却永远被掩盖。法不外乎人情,法律的公正也不能只体现在欺负一个被吞噬理智的妇女身上。”
玄烨抬起头看向孝庄的眼睛:“皇祖母,她原是想让额娘削减用度,禁足三年以抵她的罪过。但我觉得不足够。”
“你……”孝庄心下震惊,如今后宫的局势,禁足三年对一个嫔妃来说,几乎相当于从此打入冷宫再无翻身的机会了。这还不够?玄烨究竟要给欢若出多大的一口气?
“不够。此事若不是欢若机灵,若不是她聪慧,若不是她命大,也许额娘的罪过就不是杖一百徒三年能解决的,而是‘斩监候’!如若禁足三年抵了她的罪行,那欢若受的惊吓呢?她心里的委屈呢?她替孙儿心疼一个绝望的母亲,孙儿却不能借坡下驴,我必须心疼她。”
他话音落地,殿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孝庄才缓缓开口:“所以,才有了景仁宫闹鬼的事,你要佟妃受到的惊吓和恐惧来弥补欢若的委屈。”
“是。”玄烨说着,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只有这样,这件事才算了结。只有了结了这件事,额娘才不会一直被心魔控制,欢若会一直是我的欢若,我也会像从前一样侍奉额娘。”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小小的一个孩子,却有着和他年龄不符的坚定,这几日他在宫里的一言一行,总是让人忍不住忽略他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