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归乡(第1页)
天启二年,七月二十四。上海县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毡马车缓缓驶来。赶车的老徐福远远望见自家宅院的屋檐,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在京城跟了老爷二十年,头一回见老爷这样回来,不是衣锦还乡,是被罢官遣返。“老爷,到家了。”车帘掀开,徐光启探出身子。田里的稻子正抽穗,绿油油一片。这是他三年前亲手育的种,托老家人代种,没想到长得这么好。“停一停。”他说。徐福勒住马。徐光启下了车,蹲在田埂边,伸手摸了摸稻叶。叶片粗糙,边缘有些发黄,今年雨水少,旱了。但他脸上却有笑。“徐福,你看这稻,长得比京城的试验田还好。”徐福张了张嘴,想劝老爷别难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啊,老爷,今年秋收该有大几百石的收成。”徐光启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回家。”宅子还是老样子。三进的院子,墙是新刷的,老家人知道他回来,提前收拾过。书房在最里进,窗户正对后院那棵老槐树。徐光启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想起老师沈墨轩说过的话:“元扈,你这个人,一辈子只做三件事就够了:读书、写书、种田。”当时他四十出头,在翰林院当个七品检讨,觉得老师说得太轻巧。现在他六十一了,罢官回乡,两袖清风。才明白老师说的是真话。“老爷,行李搬进来了。”徐福在身后说。“放着吧。”徐光启推开门,走进书房。书架上空空荡荡。他在京城的藏书,大部分被抄没,剩下的散落各处,收不回来了。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农政全书》。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他想写序言。该写什么呢?写自己二十年研究农学的经历?写老师沈墨轩对他的教诲?写那些在试验田里流过的汗、踩过的泥?写了涂,涂了写。一个时辰过去,纸上还是那四个字。徐福端茶进来,看见老爷对着白纸发愣,轻声道:“老爷,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徐光启放下笔。“是啊,有的是时间。”七月二十六,上海县城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徐福把人领进书房时,徐光启正在整理旧稿。一抬头,看见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容陌生。“徐大人,在下姓李,从苏州来。”来人拱手,“沈墨轩沈公的学生。”徐光启搁下笔:“哪位沈公?”“沈墨轩沈公。万历三十八年,晚生在江南书院听过他三个月课。”徐光启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李先生怎么知道我在上海?”李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沈夫人让我带给您。”徐光启接过信,拆开。是徐婉如的笔迹,只寥寥数语:“元扈,你老师生前常说,天下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安心着书,江南有故人。”徐光启把信看了三遍。“沈夫人,身子可好?”李明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不太好。沈公走后,夫人一直病着。大夫说是心病,药石难医。”徐光启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那棵老槐树。树上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李先生,”他背对着李明,“你在苏州,还见过哪些故人?”“漕帮陈帮主,还有玉娘夫人。”李明说,“他们都在暗中护着沈墨轩的门生故旧。晚生这次来上海,就是陈帮主安排的。”徐光启转过身。“老师留下的人,还有多少?”李明想了想:“明面上不敢联络。但陈帮主说,漕运商行、江南盐场、辽东新军,当年跟沈墨轩干过的老人,都还在。只是现在时局不好,大家都在等。”“等什么?”“等风头过去。”李明说,“等魏忠贤倒台,等新君即位,等有一天朝廷还记得沈墨轩的新政。”徐光启摇头。“魏忠贤不会轻易倒台。皇上,天启皇上才十七岁,对魏忠贤言听计从。这风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看着李明,忽然问:“你不怕吗?”“怕。”李明坦然道,“晚生家里有老母,有妻儿。刻版印书被抓,是要杀头的。”“那为什么还做?”李明沉默片刻。“万历三十八年,晚生十九岁。那年江南大旱,家里断了粮,眼看就要饿死人。沈墨轩正好在江南推行水利新政,官府开仓赈灾,以工代赈,修了三个月河堤。晚生那三个月,每天干活领米,活下来一家七口。”他抬起头:“沈墨轩在课堂上讲过六个字:讲实话,做实事。晚生不是读书的料,当不了官,写不了书。但晚生会刻版。刻一页书,就是做一页的实事。”徐光启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瘦,黑眼圈重,手指上有刻刀磨出的茧子。但眼睛很亮。“李先生,”徐光启说,“你带来的信,我收下了。你给我留个地址,以后有书稿,我托人给你送去。”李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奉上。“晚生在苏州有一间刻版铺子,招牌是‘李记书坊’。明面上卖四书五经,暗处刻什么,只有晚生自己知道。”徐光启接过纸条,收进袖中。“徐福,送李先生出去。”“是。”李明走到门口,又回头。“徐大人,”他说,“沈墨轩还有一句话,晚生记了十二年。”徐光启看着他。“沈墨轩说: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徐光启站在书房里,望着空荡荡的门框。窗外蝉声如沸。他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提笔写道:“农者,天下之本也。国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家无三年之积,家非其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落在他的手背上。:()大明新政15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