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首辅南下(第1页)
申时行的官船抵达扬州时,正是黄昏时分。码头上,扬州的大小官员、士绅名流,早已等候多时。见到申时行的船靠岸,众人纷纷上前行礼。“下官等恭迎阁老。”申时行站在船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满意。这才是首辅该有的排场。他缓缓走下船,扬州知府陆文渊迎了上来。“下官陆文渊,参见申阁老。”申时行打量了一下陆文渊。这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眉宇间有股英气,但眼神沉稳,不像个冲动的人。“陆知府不必多礼。”申时行淡淡道,“本阁此次南下,是奉皇上之命,巡视江南。扬州是江南重镇,本阁要在此停留几日,了解民情。”“阁老请。”陆文渊侧身让路。申时行上了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扬州驿馆。驿馆早已布置妥当,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申时行住进上房,陆文渊亲自陪同。“陆知府,”申时行坐下,喝了口茶,“扬州推行商税改革,已有三月。成效如何?”陆文渊如实汇报:“回阁老,扬州商税改革,成效显着。三个月来,商税收入同比增加一倍,商人纳税积极性提高,市场秩序好转。”“哦?”申时行挑眉,“可本阁在京城听说,改革引发民怨,商人罢市,百姓买不到盐。可有此事?”“确有罢市之事,”陆文渊坦然道,“但已经被下官平息。如今扬州盐市稳定,盐价公道,百姓满意。”“满意?”申时行冷笑,“本阁一路南下,听到的可都是抱怨。说改革加重负担,商人活不下去,百姓买不起东西。陆知府,你是不是只报喜不报忧啊?”陆文渊心中冷笑,但面上恭敬:“阁老明鉴,改革触动利益,有人抱怨是正常的。但下官敢以性命担保,扬州绝大多数商人、百姓,都支持改革。阁老若不信,可以亲自去街上看看。”“本阁自然会看。”申时行放下茶杯,“陆知府,你是沈墨轩的门生吧?”“是。”“年轻有为啊。”申时行似笑非笑,“不过,官场不是翰林院,光有学问不行,还得懂人情世故。改革是好事,但不能太急。你老师沈墨轩,就是太急了,才惹来这么多非议。你要引以为戒。”“谢阁老教诲。”陆文渊不卑不亢,“但下官以为,改革如救火,不急不行。江南积弊多年,再不改革,就晚了。”申时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没发作。“你先下去吧,本阁累了。”“下官告退。”陆文渊退出房间。申时行脸色沉了下来。这个陆文渊,跟沈墨轩一个德行,又臭又硬。不过没关系,他这次来江南,就是要收拾这些人。第二天,申时行在驿馆接见扬州士绅。来的人很多,有致仕的官员,有当地的名流,还有大商人。他们见到申时行,就像见到了救星。“申阁老,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商税改革,简直是要我们的命!”“陆文渊那小子,仗着沈墨轩撑腰,胡作非为!”众人七嘴八舌,控诉改革的“罪行”。申时行听着,心中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各位,”他抬手示意安静,“你们说的,本阁都知道了。改革之事,朝廷自有考量。但江南的情况特殊,确实不能操之过急。本阁这次来,就是要了解实情,向皇上禀报。”“阁老英明!”众人齐声道。“不过,”申时行话锋一转,“改革是皇上的旨意,本阁也不能公然反对。这样吧,你们联名写一份陈情书,把改革的问题说清楚。本阁带回京城,呈给皇上。只要证据确凿,皇上会考虑的。”“谢阁老!”众人大喜。当天下午,一份由三百多名士绅联名的陈情书,送到了申时行手中。上面列举了改革的“十大罪状”,要求停止改革,严惩沈墨轩、陆文渊等人。申时行满意地收起陈情书。有了这个,他回京后就有话说了。但他知道,光有士绅的支持还不够。要想彻底扳倒沈墨轩,必须有百姓的支持——至少是表面上。他让陆文渊安排,明天去街上“体察民情”。陆文渊心中冷笑,但还是照办了。第二天,申时行在陆文渊的陪同下,走上扬州街头。街道两边,早已站满了“百姓”。这些人,都是士绅们安排的,见到申时行,就大喊:“请申阁老为我们做主!”“改革害民,求朝廷停止!”“我们要吃饭,不要改革!”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申时行心中得意,但面上装作痛心:“各位乡亲,本阁知道了。你们受苦了。”陆文渊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知道这是演戏,但不好揭穿。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群真正的百姓。“申阁老,我们支持改革!”“改革好!税吏不敢贪了,盐价降了!”,!“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是那些大户的人!”场面顿时混乱。两拨人吵了起来,差点动手。申时行脸色难看。他没想到,还有支持改革的百姓敢站出来。陆文渊趁机上前:“阁老,您看到了,百姓对改革的态度,是有分歧的。但支持改革的,都是普通百姓;反对改革的,都是那些大户。孰是孰非,一目了然。”申时行瞪了陆文渊一眼,没说话。他匆匆结束“体察民情”,回到驿馆。第一次交锋,他落了下风。但申时行不会轻易认输。他决定换个方式:从内部瓦解。当天晚上,他秘密召见扬州税课司大使,一个叫赵德全的中年官员。“赵大使,”申时行和颜悦色,“你在税课司多少年了?”“回阁老,十年了。”赵德全受宠若惊。“十年,不容易啊。”申时行感叹,“本阁听说,你能力不错,但一直没升迁。是不是陆知府压着你?”赵德全心中一动:“阁老明鉴。陆知府只信任他带来的人,我们这些老人,都被边缘化了。”“唉,年轻人嘛,不懂事。”申时行摇头,“不过你放心,本阁这次来,就是要整顿江南吏治。像你这样有能力的老臣,应该得到重用。”“谢阁老赏识!”赵德全连忙跪下。“起来起来。”申时行扶起他,“本阁问你,陆文渊在扬州,有没有什么把柄?比如,收受贿赂,包庇亲戚,或者,账目有问题?”赵德全明白了,申时行是要整陆文渊。他犹豫了一下。陆文渊虽然严厉,但清廉,没什么把柄。而且,改革之后,税课司的日子好过多了,不用再替那些大户做假账,压力小了很多。但申时行是首辅,得罪不起。“这个……”赵德全支吾道,“陆知府很谨慎,没什么把柄。不过……”“不过什么?”“不过税监司那边,可能有问题。”赵德全道,“税监司是沈尚书直接派来的,不受地方管辖。他们的账目,从来不给我们看。我怀疑……他们可能中饱私囊。”申时行眼睛一亮。税监司是沈墨轩设立的,如果税监司有问题,沈墨轩就脱不了干系。“好!”他拍案,“赵大使,你继续查,找到税监司贪腐的证据。事成之后,本阁保你升官。”“下官一定尽力!”赵德全走了。申时行心中盘算,怎么利用这个突破口。但他不知道的是,赵德全一离开驿馆,就直接去了知府衙门。“大人,”赵德全见到陆文渊,把申时行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申阁老这是要整您啊。”陆文渊并不意外:“我知道。赵大使,你怎么回复的?”“下官说税监司可能有问题。”赵德全道,“但下官保证,这只是权宜之计,绝不会真的去查税监司。”“不,”陆文渊摇头,“你要去查。”“啊?”赵德全一愣,“大人,税监司是沈尚书的人,查他们,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正因为他们是我老师的人,才要查。”陆文渊道,“而且要公开查,大张旗鼓地查。查出来没问题,正好堵住申阁老的嘴。查出来有问题,该处理就处理。我老师说过,改革要成功,首先要自身干净。税监司要是真有问题,绝不姑息。”赵德全明白了:“大人高明。这样一来,既表明了态度,又让申阁老无话可说。”“就是这个意思。”陆文渊点头,“你去办吧,但要记住,公正公开,不许冤枉好人,也不许包庇坏人。”“下官明白。”第二天,赵德全带领税课司的人,开始“调查”税监司。消息传到申时行耳朵里,他笑了。“陆文渊这是自寻死路。税监司要是没问题,他查不出什么,白得罪沈墨轩。要是有问题,他更麻烦——用人不当,监管不力。怎么都是输。”但申时行没想到的是,税监司的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差。赵德全查了三天,没发现任何问题。税监司的每一笔收支,都有记录,有凭证。甚至比税课司的账目还清楚。他如实向陆文渊汇报,也向申时行汇报。申时行脸色难看。他没想到,沈墨轩的人这么干净。“继续查!”他不甘心,“我就不信,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再怎么查,还是没问题。税监司的人甚至主动配合,把所有的账目、凭证都搬出来,随便查。申时行无话可说了。陆文渊趁机上书,汇报调查结果:“税监司账目清晰,操守廉洁,实为朝廷楷模。请朝廷嘉奖。”奏折送到京城,万历皇帝看了,大喜。“沈爱卿,你的人,果然清廉。”他夸赞道,“税监司该奖。”沈墨轩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是陆文渊在替他化解危机。“谢皇上。”他躬身,“但税监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求奖。只要改革能继续推行,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奖励。”“好!”万历拍案,“商税改革,继续推行。申阁老在江南,也要支持改革,不可阻挠。”圣旨传到扬州,申时行气得差点吐血。但他不能抗旨,只能表面上支持改革。但他心里,更加恨沈墨轩了。在扬州待了十天,申时行准备去杭州。临行前,他再次召见陆文渊。“陆知府,”他皮笑肉不笑,“你这扬州,治理得不错。但本阁要提醒你,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循序渐进。太急了,容易出事。刘文正就是前车之鉴。”这话是威胁,暗示陆文渊可能步刘文正的后尘。陆文渊面不改色:“谢阁老提醒。但下官以为,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改革利国利民,就算有风险,也要做。刘知府遇刺,是奸人所为。下官相信,朝廷会严惩凶手,还刘知府一个公道。”申时行盯着陆文渊,看了很久,最终摆摆手:“你好自为之。”他离开了扬州,前往杭州。陆文渊站在码头上,看着申时行的船远去,心中冷笑。这场斗争,还没结束。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申时行使出什么手段,他都不会退缩。改革之路,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明新政15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