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四月初(第1页)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会迅速在脑子里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自打察觉到沈守玉不对劲后,江吟看他的一举一动,就会不自觉地带着点找线索的意图。——她想证明他喜欢她,也想证明他不喜欢她。倒不是因为她想要被喜欢,或者不想要被喜欢。是这件事本身,令江吟久违地找到了一点掌控感。这点掌控感,使她在面对沈守玉这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时,不再茫然无措,只能被动地承接他的情绪,任他摆布。她可以先假设沈守玉喜欢他,而后做些会让他不高兴的事,看他的反应,再做些会让他高兴的事,再看他的反应。或者反过来,假设沈守玉讨厌她,重复上述步骤。如此一来,沈守玉的喜怒哀乐,就不再是无由来的发疯,而有迹可循了起来。唯一纳闷的是,越试探,江吟越觉得,沈守玉好像真的喜欢她。……随沈守玉动身继续南下时,已经又是四月初了。上一个四月初,江吟在亳州捡到了李纵如,救了他一命。江吟想,也不知这次自己不在,他能不能活下来。琢磨这事的时候,她正在马车里看沈守玉批公文。二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条临时安放的桌案。说是看沈守玉批公文,不如说在看沈守玉。原先觉得他有病时,江吟尚无法否认他的美貌,更不必说如今关系缓和了些。小窗外远山苍翠,道边垂柳才抽出新绿,树下青草如茵,偶尔夹杂着几丛摇曳的野花。窗内之人同样一身青绿,衣衫单薄,隐约透出其下清矍瘦削的筋骨。今日不进城,沈守玉的装扮较为散漫,长发也未束冠,只用雕作桃花枝的木簪挑了几缕别在脑后,其余松松垮垮地垂下来,落在衣襟前,搭在臂弯上。日光透过他背后的小窗照在他发间,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朦胧的光晕。江吟其实不太相信这世间有神仙,可她想,如果有神仙的话,大概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只是……只是,神仙应该不会埋首在她颈间,一遍遍说他想活着。思及此处,江吟看向专注翻阅文书的沈守玉,停顿了一会,又默默移开了目光。……如此胡思乱想许久,心下纷杂,神思恍惚,困意涌了上来。眼看路途还远,江吟托腮抵在桌边,想抽空打会盹。偏偏这时,有风从小窗进来,拂过桌上的书册,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看了眼无暇顾及的沈守玉,江吟想了想,取镇纸帮他去压。可好巧不巧,镇纸没摸到,反而摸到了沈守玉的手。二人一起抬头,向对方看去,短暂的对视间,沈守玉掌心翻转,将她的手握住了。他开口,问她:“有事么?”江吟不好意思说自己昏了头,没看清楚桌上的物件,随便应付了一句:“……没有。”沈守玉倒也没追问,捏了捏她突出的指骨,示意她:“过来坐。”“哦。”从前在醉仙居时,沈守玉便很喜欢让她挨着他坐,这种要求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江吟习以为常,默默绕过那方几案,在他身边坐下。只是,她尚未来得及理好衣裙,就又被沈守玉拉起来,拽进了他怀里。清淡的香气包裹上来,沈守玉扶她坐稳,又问道:“困么?”春衫轻薄,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江吟晃了一下神,迟钝地点头:“困。”“想来也是,睡吧,”沈守玉安慰一般抚了抚她的背,语气温和,“今夜露宿山林,怕又要彻夜难眠。”“……好。”看江吟答应下来,伏在他肩头闭上眼,沈守玉握着她的手护在她腰间,重新提笔。只是,在写下第一个字之前,他又犹豫了一下,侧过脸看了看江吟。见她并未察觉,仍在安心酝酿睡意,他才重新看向桌上的空白奏疏,徐徐落笔。……春风轻柔,带着草木的青涩味道拂过脸颊,令人昏昏欲睡。江吟的右手与沈守玉的左手十指交扣,从她身前绕过,压在她自己左侧腰上。这个实在算不上舒服的姿势,让她一直徘徊在将睡未睡的昏昏然之中。……她想了很多事。不只是有关自己的,还有有关沈奉之的,李知新的,李纵如的,江再桃的。还有沈守玉的。从前时,她是不会想这么多的,毕竟在她眼里,别人的事与她无关。这点近乎疏离的冷漠,是江吟看来,自己与沈守玉之间少有的相似之处。只是,沈守玉冷漠,是为了报复别人对他的冷漠。而江吟冷漠,是因为她腾不出任何精力给其他人。可不知何时起,她竟也会将自己本就稀薄的精力,分给那些原本连过客都算不得的路人。她会想,按照回溯前沈守玉说过的话,他对沈奉之和李知新下手,是想改变自己的命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因此,他应该不会对那二人太狠……吧?罢了,难说。上一回见到李纵如时,他说李知新已经入狱很久了。狱中苦寒,李知新一个连读书都深觉辛劳的千金小姐,也不知能不能习惯。而李纵如本人……江吟记得,捡到他的那条路上是有农夫经过的,若他命不该绝,应该能活下来。至于江再桃,江吟很快便能见到她和阿沅了。因为沈守玉要去的下一座城,便是越州。只是上回不辞而别,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她,阿沅会不会怪她。这么想着,江吟没忍住叹了口气。叹完才记起来自己在装睡,正要演一下敷衍过去,腰上的手松开,沈守玉顺着她的脊背抚了抚:“睡不着便罢了,陪我说说话吧。”“……好。”横竖已经被戳穿,江吟顺水推舟,答应下来。看沈守玉还在批阅公文,她想了想,先开口道:“过几日到了越州,我想独自去见一位故友,还请殿下应允。”沈守玉恍若未闻,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公文写完,才搁下笔,朝她看来。他换了只手与她交握,语气算不上好奇,更像是例行公事般询问:“谁?”如惯常一般,他的手干燥温暖,细腻莹润,摸不到习武之人常有的薄茧,但也因为过于瘦而感受不到多少柔软,像雕琢细致,触感滑腻,却质地坚硬的玉石。江吟任他握着,回答道:“是在扬州时,与我一并出城的那位娘子……殿下应是知晓的。”“扬州……”沈守玉没有理会她话里暗戳戳的别意,只看着她的眼睛,将扬州二字重复了一遍,似想到什么一般,微微敛眸,问她:“今年春闱的探花,便是扬州人,名为徐浮……阿吟可曾听过?”:()心声泄露,禁欲太子对我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