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钱眼里的鬼火与地狱熔炉(第1页)
京城西城,大通坊。这里是整个京师最热闹,也最肮脏的地方。赌坊里的骰子声、咒骂声、还有赢钱后的狂笑声。顾长清扯了扯身上那件艳俗的紫色绸缎长袍。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毫无美感的金元宝。这是雷豹特意给他挑的行头。“我就非得穿成这样?”顾长清侧过头,对着身边的雷豹抱怨。雷豹倒是自在得很,一身短打,胸口敞着。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胸毛,手里还抓着只油腻腻的烧鸡腿。“爷,您现在是山西来的煤老板。”“那是富得流油,不穿成这样怎么让人当猪宰?”雷豹嘿嘿一笑,压低嗓门。“再说了,这地方只认衣冠不认人。”顾长清叹了口气,把折扇哗啦一声合上。“那位苟三姐,架子倒是大。”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赌坊最深处的一间雅座。帘子掀开。苟三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牌九。她脸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暗红。“稀客。”苟三姐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打出一张牌。“天子脚下的贵人,也来这种地方消遣?”顾长清没客气,径直坐下。把手里那把金光闪闪的折扇扔在桌上。“来送钱。”苟三姐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目光在那把折扇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清脸上。“沈大人的那个人情,分量可不轻。”“那是沈大人的事。”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铜钱在桌面上滑行,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稳稳停在苟三姐面前。背面那两个细若蚊足的“无生”二字,刺痛了苟三姐的眼。她没有去碰那枚铜钱,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神色变得有些阴沉。“这玩意儿烫手。”“烫手才赚钱。”顾长清身子前倾,盯着苟三姐。“满京城的假钱,总得有个出处。”“你手底下的乞丐遍布全城,别告诉我你没闻到味儿。”苟三姐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容牵动伤疤,有些渗人。“漕运。”她吐出两个字。“那些假钱,没在市面上流通多久,大部分都被运到了通州码头。”苟三姐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用这些假钱。”“大肆收购粮食、铁器,然后通过漕运送往南方。”“谁在收?”“严党的外围,黑鲨帮。”苟三姐把玩着那枚象牙牌。“但最近黑鲨帮里多了不少生面孔。”“一个个神神叨叨的,不吃荤腥,见面就念经。”“无生道。”雷豹在旁边插了一句。“谢了。”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紫袍。“这个人情,记在沈十六账上。”苟三姐看着两人的背影,冷笑一声,将桌上的铜钱扫进垃圾堆。“一群不知死活的疯子。”……深夜,通州码头。江风凛冽,带着一股腥湿的水气。顾长清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江面。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突然,几道极其轻微的水声响起。几个黑影从水中冒出,迅速攀上码头的木桩,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是锦衣卫最精锐的“水鬼”队。领头的正是沈十六。他一身紧身夜行衣,浑身湿透,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顾长清走了下来。“怎么样?”沈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座仓库。“四号仓,守备最严。”沈十六语速极快,“外面有三十个暗哨,里面不知道。”“严党的人?”“不止。”沈十六解下腰间的一个防水油布包,递给顾长清。“这是刚才解决的一个暗哨身上搜出来的。”顾长清打开一看。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朵诡异的莲花。无生道。严嵩这只老狐狸,为了利益,竟然真的和邪教勾结在了一起。“动手。”顾长清把木牌扔进水里。沈十六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锦衣卫瞬间散开。几声闷哼过后,仓库大门的守卫软软倒下。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霉味混合着桐油味扑面而来。仓库极大,堆满了半人高的木箱。顾长清走到一个木箱前,上面写着“顶级龙井”。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就算是石头也没这么重。”顾长清示意雷豹。雷豹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插入木箱缝隙,用力一撬。嘎吱。木板掀开。没有茶叶。只有一排排寒光闪闪的铁甲,还有整齐码放的陌刀。沈十六走过来,拿起一把陌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嗡——清脆的鸣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军械司的锻造工艺。”沈十六面若寒霜,“这是造反的家当。”“囤积粮草,私铸兵器。”顾长清看着这满仓库的木箱。“严嵩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准备直接掀桌子?”“不管他想干什么,今晚都得断。”沈十六握紧了刀柄,“烧了?”“别急。”顾长清拦住他,“这么多兵器,不是这仓库能装下的。”“而且造假币需要熔炉,需要工匠,这里没有。”他在仓库里慢慢踱步,脚步很轻。突然,他在仓库东北角停了下来。这里堆放着一堆杂乱的缆绳和废旧船帆。“公输班说过,凡是机关,必有气口。”顾长清蹲下身,把手放在地板上。一丝极其微弱的热气,顺着地板缝隙透了上来。还带着一股硫磺味。“在这里。”顾长清指了指脚下。雷豹立刻带人清理开杂物,露出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这玩意儿怎么开?”雷豹挠了挠头,“要是硬砸,估计得把这儿震塌。”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圆筒。一头贴在石板上,另一头凑到耳边。“公输班教过,这种叫‘九宫连环锁’。”顾长清一边听,一边伸出手指,在石板的几个特定纹路上按压。“听声音,里面有水银流动。”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公输班那张面瘫脸画给他的结构图。左三,右七,回中五。他的手指在石板上快速移动。咔哒。石板内部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冲了出来,带着浓烈的金属味和焦臭味。……沿着狭窄的石阶一路向下。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越稀薄。当他们终于踏上平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几十座巨大的熔炉耸立在中央。火光冲天,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通红。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像蚂蚁一样在熔炉间穿梭。他们有的搬运矿石,有的拉动风箱,有的在铸币模具前忙碌。每个人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走起路来哗啦作响。监工们手持皮鞭,站在高处。稍有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而在最深处,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兵器。“这就是他们的铸币厂。”顾长清的声音很冷,“也是兵工厂。”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正在搬运矿石的老人,大概是体力不支,脚下一软,摔倒在地。那筐沉重的矿石砸在他身上,让他当场吐出一口鲜血。“废物!”一个监工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老人的头发。“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监工拖着老人,径直走向旁边的一座熔炉。熔炉里翻滚着金红色的铜水,高达上千度的热浪让人窒息。“不……不要……”老人虚弱地挣扎着,但在监工手里就像一只待宰的鸡。监工狞笑着,把老人举了起来,悬在熔炉口上方。“下辈子投个好胎!”这一幕,狠狠地撞击着沈十六的视线。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撤退,回去调集大军围剿。只要他们现在转身,没人会发现。但他看到那老人绝望浑浊的泪水。他是刀。但他不是冷血的铁块。“既然是无生道。”沈十六的声音在顾长清耳边响起。“那就送他们去往生。”铮——惊蛰刀出鞘的声音。一道雪亮的刀光划破了昏暗的虚空。那个举着老人的监工,动作突然僵住了。一条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浮现。下一秒,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溅进了熔炉里,激起一片刺耳的滋啦声。老人跌落在地,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地下工厂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监工,所有的奴隶,都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手持滴血长刀的男人。沈十六甩掉刀上的血珠,飞鱼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锦衣卫办案。”他冷冷地吐出这五个字。轰!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地下工厂炸了锅。“杀了他们!”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尖叫起来,“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无数监工拔出腰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你这该死的正义感。”顾长清叹了口气,但手上动作却不慢。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雷豹,“找掩体!”“杀!”沈十六不再废话,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进了人群。沈十六的刀太快,也太狠。每一刀挥出,必有一人倒下。但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敌人太多了。“把路堵死!”那个头目大吼,“用火药炸断出口!”听到这句话,顾长清猛地回头。如果出口被炸,他们所有人都要给这群人陪葬。“雷豹!去抢那个火药桶!”:()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