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这一浪差点儿把人皮都冲掉了(第1页)
泥浆灌进鼻腔,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腥味,呛得人肺管子生疼。顾长清撑着地面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黄褐色的浑水。他那身青衫此时裹满淤泥,重得像挂了一层铅皮。四周全是哀嚎,有人在哭爹喊娘,有人在泥水里扑腾着找被冲走的鞋。刚那一浪,虽然被常平仓的高墙挡去大半威力,但余波扫过来,还是把几万人冲得七零八落。一只冰冷的手拽住顾长清的后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烂泥里提溜起来。沈十六满脸是水,头盔早不知飞哪去了,湿发贴在脸侧。他没说话,只是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拄,胸膛剧烈起伏。这身飞鱼服吸饱了水,加上铁甲,至少重了二十斤。“没死吧?”沈十六声音沙哑。“差点。”顾长清抹了一把脸,指尖都在抖,“这澡洗得,够劲。”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沈十六刚才最后关头把他扔上高处。他这会儿已经在运河底喂王八了。“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死不了。”沈十六没再管他,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看着那片地势最高的废墟上。那里没受水灾影响,却比水里更乱。原本应该穿一条裤子的范蠡和上官云,这会儿正拿着刀互砍,或者说,是范蠡单方面想弄死上官云。那个平日里笑得像弥勒佛、走路都要人搀着的江南首富,此刻比谁都疯。他那身价值千金的苏绣绸衫被扯烂了。范蠡手里攥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朴刀,刀刃卷了,他还死命往前面砍。“杀!给老子杀!”范蠡吼得嗓子劈叉,眼珠子通红。“弄死这老道!把箱子抢回来!有了钱咱们就能去南洋,朝廷抓不到!”巨浪冲垮了神坛,也冲掉了这帮人脸上最后那层人皮。范蠡比谁都清楚,常平仓完了,无生道完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想要活命,就得有钱,很多很多的钱。上官云那个装满金银细软的箱子,就是他的救生船。噗。一名盐商护卫手起刀落,直接捅穿了一个还在念咒的小道士。血飙出来,溅了范蠡一脸,他也不擦,反而更兴奋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扭曲成一团,显得狰狞无比。“范蠡!你个杀才!”上官云被几个红巾力士架着,像只丧家之犬往高处缩。他头顶假发套早冲没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上面还挂着根水草。“你敢动本座?圣女会降下天罚!让你全家生疮流脓!”上官云声嘶力竭,手里拂尘早扔了,此时正胡乱挥舞着手臂。“天罚个屁!”范蠡啐了一口血痰,“老子信了一辈子钱,钱就是老子的神!”“给我上!宰了这妖道,赏银翻倍!”重赏之下,那些私盐贩子全疯了。他们平日里就是刀口舔血的主,下手极黑。专往那些道士的下三路、喉咙招呼。无生道的信徒虽然狂热,毕竟是些泥腿子,哪见过这种职业流氓的打法?不到半盏茶功夫,废墟上就躺了一地尸体,断臂残肢混在泥水里,血腥味盖过了水腥味。沈十六手按刀柄,脚下发力就要冲过去。“等等。”顾长清伸手,按住了沈十六的小臂。沈十六侧头,眉头压得很低:“再等,人证就死光了。”“死不了。”顾长清正在拧袖子里的水,动作慢吞吞的,语气却冷。“你看那几个红衣大汉。”沈十六眯起眼。混乱中心,十几个身形如铁塔般的红巾力士围成一圈,把上官云护在中间,任凭外面私盐贩子怎么砍,这帮人愣是一声不吭。一个护卫把刀砍在红巾力士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那力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手一棍子,直接把那护卫的脑袋砸进了胸腔里。“这帮人吃了药,痛觉迟钝。”顾长清眯着眼,盯着那些目光呆滞的力士。“这就是最好的消耗品,让他们狗咬狗。”“等那帮红巾力士药劲儿过了,或者范蠡的人死差不多了,咱们再收拾残局。”顾长清声音平稳,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狠劲儿。“省力,还干净。”沈十六盯着战场看了两息,松开刀柄。哼了一声:“你这心肠,比我也白不到哪去。”“彼此彼此。”又是几声惨叫。范蠡带的一百多号护卫,这会儿折了一半,剩下的人看着那些刀枪不入的红巾力士。腿肚子开始转筋,握刀的手都在抖。“火铳呢?!”范蠡急得直跳脚,“给我轰死这帮怪物!”几个护卫手忙脚乱掏出短铳,对着红巾力士扣动扳机。咔嗒。除了机簧撞击声,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刚才那场大水,把火药全泡废了。“废物!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范蠡气急败坏,抢过一把刀就要自己上。“就是现在。”顾长清突然开口。话音未落,沈十六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已经冲出三丈开外。锵——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一名正准备逃跑的私盐贩子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脖子一凉,视线就飞了起来。他在半空中看到了自己还在喷血的腔子。“锦衣卫办事,跪地不杀!”雷豹带着几十名锦衣卫从侧面包抄过来。虽然人少,但那一排排明晃晃的钢刀,在这黑夜里就是阎王爷的请帖。局势瞬间逆转。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私盐贩子,一看这阵仗,那是老鼠见了猫,当场就把刀扔了。“跑啊!官兵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炸窝了。“谁动谁死。”沈十六一刀拍碎了一名红巾力士的膝盖骨,那壮汉轰然倒地。他踩着那人的胸口,绣春刀还在往下滴血,目光扫视全场。那眼神太冷,被扫到的人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双腿一软直接跪泥地里了。范蠡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水坑里。完了。他攒了一辈子的家业,没了。另一边,上官云也被两名锦衣卫按在地上。他还在挣扎,还在叫嚣。“我是神仙!我是圣女特使!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皇上!”“啪!”雷豹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把上官云剩下的半嘴牙打飞了两颗。“神仙是吧?”“待会儿回诏狱,老子让你尝尝什么叫十八层地狱。”雷豹啐了一口,拿出牛筋绳就把人往死里捆。沈十六收刀归鞘,走向范蠡,每走一步,范蠡就哆嗦一下。“沈大人……沈大人饶命……”范蠡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泥水溅了一脸。“我是被逼的……我愿意出钱。”“我出一百万两!不,两百万两!只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钱?”沈十六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范蠡。“去跟阎王爷买命吧。”就在沈十六准备下令收网的时候。一直站在外围观察的顾长清,耳朵突然动了一下。风声不对。除了风声、雨声、哭喊声,还有一种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毒蛇在草丛里滑行,又像是丝绸被撕裂的脆响。顾长清猛地转头,视线扫向粮仓背面那片阴影。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水泡塌的半堵墙。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只受惊的野猫刚窜上墙头,突然身子一僵,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没看见刀光。“沈十六!背后!低头!”顾长清这辈子嗓门没这么大过,喊破了音。多年在诏狱里练出来的默契,救了沈十六一命。他根本没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贴着泥水滑了出去。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道红影毫无征兆地切开了空气。那是个人。一身猩红如血的紧身衣,脸上扣着半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这就不是人的速度。那红影贴着沈十六的后背掠过。滋啦——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沈十六背后的精钢护心镜。竟然被那红影手中的兵刃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后背。如果刚才沈十六没低头,断的就不是甲片,而是脊椎。“咦?”红影在空中一个违背常理的折返,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截断柱上。那人没看沈十六,反而歪着头,那张空白面具转向了顾长清的方向。“竟然能听见我的‘无声步’。”声音沙哑刺耳,“上次就是你坏了我好的事,耳朵不错,割下来下酒正好。”沈十六单手撑地,猛地弹起,反手拔刀护在胸前。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赤影。”沈十六吐出这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响。“又是你这条疯狗。”那红衣人——无生道顶级杀手赤影,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他手里把玩着两把形状怪异的弯刀,刀刃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显然淬了剧毒。“沈同知,上次让你跑了,今天这大水正好给你送葬。”赤影脚尖一点,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太快了。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雷豹!护着那个书生!”沈十六爆喝一声,不退反进。手里绣春刀卷起一片雪亮的刀幕,将自己护得风雨不透。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爆开,火星四溅。沈十六且战且退,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被踩碎一块。赤影就像是一团红色的雾气,围着沈十六疯狂攻击。“救我!赤影大人救我!”被捆在地上的上官云看见救星,拼了命地在那喊。“我有圣女的手令!快带我走!”赤影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上官云,语气嫌恶:“废物点心。”虽然骂着,但他攻势一变,竟然放弃了沈十六,身形一折,直扑上官云。看守上官云的那两个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就多了两条血线。赤影一把抓起上官云的腰带。将这一百多斤的人提在手里,轻盈得像拎只鸡。:()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