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将罪臣顾长清重新收监问斩以儆效尤(第1页)
“陛下,沈同知的密奏。”乾清宫的书房里。大太监黄锦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之上。他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皇帝宇文昊并未立刻去拿。他依旧在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银剪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宫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黄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侍奉陛下多年,最清楚这种平静下的暗流。沈十六的奏折,向来只装着两种东西。血,或者能让血流成河的消息。许久,宇文昊才放下银剪。用一方明黄的丝帕擦拭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了那份密奏。奏折不长,他看得却很慢。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毕剥”声。黄锦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龙椅的视线。已经从奏折上移开,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那视线里没有怒火,没有惊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知道了。”最终,宇文昊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将那份足以掀翻朝堂的奏折随手放在了一边。拿起另一本关于道家养生的典籍翻阅起来。黄锦躬身告退。走出殿门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次日,太和殿。金乌初升,紫气东来。百官按品阶分列,庄严肃穆。沈十六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方。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得一杆标枪。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探询。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他全不在意。他怀中揣着另一份奏折。一份准备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彻底引爆刘瑾贤这颗炸弹的奏疏。他等待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而,他没等到出列的机会。严党却先一步亮出了爪牙。“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杜长陵,有本启奏!”一名身形瘦削、相貌平平的御史从队列中走出。手捧象牙笏板,高声说道。沈十六的动作一顿。杜长陵。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依附于严党门下。平日里不过是风闻奏事。弹劾些无关痛痒的小官。今日竟第一个站了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准奏。”龙椅上,宇文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臣,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杜长陵一开口,便语惊四座。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弹劾沈十六纵容罪臣顾长清。”“亵渎亡者,败坏纲常!”“那顾长清本是戴罪之身。”“却被沈十六引为心腹。”“在十三司内设‘剖尸房’,日日与尸骸为伍,行悖逆之举。”“近日更是借‘鬼宅索命’一案。”“大搞所谓‘显血之术’。”“令死者身上伤痕重现,此乃彻头彻尾的巫蛊妖术!”“长此以往,我大虞朝堂。”“岂不成了藏污纳垢的鬼蜮之地?”“此罪一也!”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回荡。许多官员都露出了赞同与厌恶的神色。对于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文臣而言。顾长清那种与尸体打交道的行为,本就与禽兽无异。如今更被冠以“妖术”之名,更是令人不齿。沈十六面无表情地站着。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微微凸起。杜长陵见状,愈发得意。继续朗声奏道:“臣,再劾十三司!”“此机构自设立以来,不归六部管辖。”“不入三法司之列,俨然已是法外之地!”“耗费巨额国帑,豢养奇人异士。”“所行之事,多为追踪、验尸此类‘奇技淫巧’。”“于国之大体,毫无裨益!”“此等脱离祖宗法度之存在,乃滋生祸端之温床!”“恳请陛下,为正朝纲,为安民心。”“立刻取缔十三司。”“将罪臣顾长清重新收监问斩,以儆效尤!”话音落下。杜长陵猛地一个头磕在金砖之上。声势浩大。“臣等,附议!”他身后,立刻站出十数名官员。大部分都是严党羽翼,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这是一次何其精准的打击。沈十六一瞬间全都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接刘瑾贤的招。他们巧妙地避开了那桩惊天大案。转而从根子上攻击他权力的来源。攻击他办案的手段。攻击十三司存在的“合法性”。只要皇帝认同了杜长陵的说法。那十三司就是“非法”的。顾长清的验尸就是“妖术”。那么基于此得出的所有证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包括周寻的口供,都会变得一文不值。好一招釜底抽薪!沈十六环视四周。清流派的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他们虽然厌恶严党。但对锦衣卫和十三司这种皇帝的爪牙同样没有半分好感。在他们看来。杜长陵所言的“不合祖宗法度”。恰恰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整个朝堂,他竟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看向百官之首。严嵩穿着紫罗圆领袍。须发皆白,微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他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给这座大殿施加了无穷的压力。所有人都明白。杜长陵这只叫嚣的疯狗。脖子上系的链子。就攥在这位首辅大人的手里。沈十六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狮子。他有尖牙利爪,却被困在了对方预设的陷阱里。愤怒和一股无力感交织着冲击他的理智。他不是不擅言辞,而是不屑于在这种文字游戏上纠缠。他的刀,只会杀人,不会辩经。而在另一侧的文官队列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跪地不起、满脸“忠义”的杜长陵。心中一阵反胃。这种靠攀附权贵、构陷同僚往上爬的货色。正是他最瞧不起的。他又看了一眼严嵩。那老狐狸闭目养神的姿态。在他看来就是最大的讽刺。一个贪墨无度、结党营私的权奸。此刻却在利用“祖宗法度”来打击政敌。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十六身上。对于这个皇帝的鹰犬,魏征同样没有好感。十三司的行事风格太过酷烈。完全无视法度程序。这是他这个信奉律法至上的人所无法容忍的。至于那个顾长清。他也听闻过一些。什么“剖尸断魂”。在他看来,确实与巫蛊邪术无异。可是。他从东宫那边得到了一丝隐秘的风声。安远侯府的旧案,牵扯到了刘瑾贤。刘瑾贤是谁?是严嵩的左膀右臂。是严党在吏部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钉子。魏征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重创严党的机会。但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就必须在此刻站出来。为他所厌恶的沈十六和十三司辩护。去帮助一个自己讨厌的“怪物”。来攻击一个自己憎恶的“国贼”。这笔买卖,划算吗?他的手在宽大的官袍下反复攥紧又松开。他一生刚正,从未做过如此违背本心之事。可一想到严党把持朝政,荼毒天下。他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宇文昊依旧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重,却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他在听,在看,在权衡。他的一句话。将决定沈十六的荣辱。决定顾长清的生死。决定十三司的存废。更将决定,这盘被搅动的棋局。下一步的走向。沈十六挺直了脊梁。迎着那深不可测的注视。他可以败,可以死。但他绝不会在这群摇唇鼓舌的小人面前弯下自己的膝盖。他是皇帝的刀,就算要折。也只能断在皇帝的手里。大殿里的空气凝滞了。那根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宇文昊终于动了,他稍稍前倾了身体。“沈十六。”他开口了,平淡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有何话说?”:()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