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苦(第1页)
次日傍晚,六分街集市即将收摊。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像有人打翻了蜜糖罐子,光线从西边慢吞吞地淌过来,淌过收拢的篷布,正在拆解的摊位,推着小车离开的贩夫,给这日常的疲惫镀上一层短暂而温柔的光。云澈和星见雅并肩走来。主街已经空了大半,人群稀疏,吆喝声稀落。卷帘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疲惫的节拍。他们穿过主街,拐进昨天那条岔道。那个角落还在。但今天的景象,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女孩,依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依然背靠着围墙,依然守着那块发白的蓝布。但她的状态,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脸色比昨天更差。不是简单的“没睡好”,而是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后留下的空壳。皮肤灰败,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深了一度,像用炭笔反复涂抹过。碎发散落在脸颊边,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别到耳后,任由它们遮住半张脸。她在编织。手指机械地动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就停不下来的机器。但动作明显迟钝了,好几次编错了,停下来盯着看几秒,然后拆掉重来。拆掉,重来。拆掉,重来。旁边那部手机,今天静静躺着,屏幕朝下。那是刻意的——“我不想看的动作。但每隔几分钟,她的手指就会停下。她会盯着那个手机,盯很久。然后忍不住翻过来,看一眼。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神会暗一分。然后把手机翻回去,继续编。云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旧厂区的那份报告。那些因为物流公司渎职而失去货物的普通市民,那些收到损毁通知单后愤怒的脸。还有那些更远的、只在卷宗里出现的名字——被拖欠工资的工人,被一句“流程合规”打发走的申诉者。他们也是这样吗?在某个角落里,一遍遍地看着手机,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公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份报告带来的闷钝感,此刻又回来了。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浮现,而是更清晰,更沉重地压在胸口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那里,不动,不化。他看着苏念的手指。那双手,编织时很稳,但停下来看手机的时候,会轻微地颤抖。那种颤抖他见过——在旧厂区,被困者等待救援时,攥着早已被以太侵蚀的手机的手也是这样抖的。不是恐惧。是希望被一点点磨碎之后,残留的本能。云澈垂下眼。他想起自己站在资料调阅室的那个下午,面对那一页页冰冷的调查报告,面对那些因为物流公司利润最大化而家破人亡的名字,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公平。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然后,是那种模糊的,冰冷的既视感。似乎……在某个早已遗忘的时空里,他也曾目睹过类似的场景。同样是普通的,无力的人们,被更高处的贪婪,冷漠或某种冠冕堂皇的“大义”所碾碎,如同尘埃。那时他是怎么做的?他想不起来。记忆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种无能为力感,那种目睹不公却无法改变的郁结,如同深海下的暗流,一直沉在那里。不,不是“无法改变”。是“不被允许改变”。以前的他是刀。刀不需要思考谁对谁错,只需要执行命令。可现在——他不再是刀了。他看着那女孩又一次翻过手机,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看着她的肩膀随着那道光暗下去而微微塌陷,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重了一分。他不擅长同情。这个词离他太远。但“不公”这个词,离他很近。近到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的遭遇,和旧厂区那些名字,和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碎片,其实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苦果。只是果实大小不同而已。“走吧。”星见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迈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云澈跟上。两人走到摊位前时,苏念正在经历一次“看一眼”的循环。手机屏幕刚暗下去,她握着它,指节泛白,没有立刻翻回去。直到视线里出现两双熟悉的鞋。她猛地抬头。“……你们?”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们会再来。然后,那熟悉的、标准的笑容,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条件反射般挂上。“今天想买点什么?我新编了几个——”“不买。”星见雅说。笑容僵住了。那只伸向编织品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星见雅,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沉静的光。,!那目光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是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把表情放在哪里。星见雅弯下腰。蹲了下来。蹲得比昨天更低,几乎和坐在马扎上的女孩平视。黑色的狐耳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向后折了一点,露出耳尖那抹若有若无的红。长裙的下摆在水泥地上铺开,沾了一点灰,她没有在意。她就那样蹲着,看着她。“昨天,”她开口,语气依旧平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你弟弟的治疗费,拖了多久?”苏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皱起来,最后完全塌陷。她看着眼前这个蹲下来的女人。那双沉静的红眸,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我理解你”。只是问。旁边那个黑发青年也站着。他没有看这里,而是微微侧身,将半个身子朝向街道的方向,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那些偶尔路过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关你们的事”。想说“我挺好的”。想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用来挡住所有关心的套话。但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沉默。长久的沉默。夕阳的光线从侧面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围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止的画。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很小幅度的颤抖。不是嚎啕大哭前的剧烈起伏,而是拼命压制的,试图把所有情绪都闷在胸腔里的颤抖。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到泛白。星见雅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动。她就蹲在那里,安静地等。云澈依旧站着,背对着她们。他的目光扫过偶尔路过的行人,确保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落在这里。但脑海里,那些念头还在转。他想起了旧厂区报告里的一段证词。一个中年男人,在废墟前接受采访时说:“我就想问问他们,我们这些人,到底算什么?算数字吗?算成本吗?算可以牺牲的代价吗?”采访没有播完。后续被剪掉了。但他记住了那句话。“算可以牺牲的代价吗?”她呢?她算什么?一个为了弟弟拼尽全力的姐姐。一个被公司随意裁掉的员工。一个每天睡四个小时,从早撑到晚的普通人。她算什么?云澈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公道”,那它至少应该让这样的人生,不至于这么苦。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力气:“今天……医院又来催款了。”她抬起手,想擦眼睛,却发现手还在抖。于是放下,握紧,继续抖。“我弟弟的康复治疗,一个疗程八千。不能断,断了就要重新来。”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我之前打工攒的那些,上个月就花完了。仲裁那边说流程还要走,公司那边拖着不给,我能怎么办?我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破音:“我能怎么办啊……”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那种拼命憋着、硬撑着不哭的表情,比大哭更让人难受。整张脸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下唇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齿印,眼眶里的水光拼命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我不是没努力。”她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我每天睡四个小时,白天摆摊,晚上接零工,帮人打字、做表格、代写文案。能接的都接。可这些能赚多少?一个晚上五十、八十,够干什么?够买两盒药?”她的手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那些……那些x东西。”声音从颤抖变成撕裂。“公司里那些领导,明明知道裁员不给赔偿是违法的,明明知道赔偿金该给,就是拖着。就是拖着!他们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喝着咖啡,开着会,讨论怎么‘优化成本结构’,讨论怎么‘降低人力成本’——”她猛地站起来。小马扎被带倒,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她站在夕阳里,浑身发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滚落下来一颗,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掉。“而我在医院走廊里,等着交费窗口的号,等着看我弟弟会不会因为没钱被停药!我弟弟才十七岁!他躺在床上动不了,每天问我‘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怎么回答?我怎么回答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云澈微微侧身,用眼神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有几个摊主往这边看了一眼,触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默默转回头去。“凭什么?凭什么啊?”,!她的声音从撕裂变成沙哑的,破碎的嘶喊。“我就是想好好活着,想让我弟弟活着,这很难吗?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今天要赚多少钱,要交多少钱,还差多少钱。晚上闭上眼,全是那些账单,那些数字,那些……那些根本填不完的窟窿!”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依然没有声音。那种把哭声硬生生吞回去的、无声的崩溃。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风中的枯叶,但喉咙里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云澈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张铺着纸的旧木桌。一只手,握着笔,悬在纸上空,长久地停顿。笔尖凝聚着一滴浓黑的墨,将落未落。那种沉重的、压抑的、仿佛承载了无数未竟之事的静止……和眼前这个颤抖的背影,忽然重叠了。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墨,和这些始终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好像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什么?他不知道。很久。很久。她放下手,垂着头,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回马扎上。那个被带倒的马扎歪在一旁,她也没去扶,就那么半坐半靠在墙根。然后,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沙哑,破碎,像被揉烂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纸:“这生活……太苦了。”:()入机课长会遇见她的入机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