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第1页)
日头微偏,黄白的明光自窗棂栖进,微尘游走,却落不到屋中三人身上一丝一毫,只有那笑音在空中回荡。
他愈压低声音,那笑声便愈嘶哑,最后几近浅啜,却又试探道:“娘亲、娘亲……”
“托二郎的福,孩儿竟也能唤您一声娘亲了。”
冯公子不禁弯腰捧腹,如此癫乱了一阵子,听他嘶声道:“我,并不记恨二郎,母亲可信?”
说完,他自己也不禁摇头,“呵,想来是不信的。如今我也有几分糊涂了,你是对的,那预言竟是真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在二郎向我举刀那刻,我真的看到了,那棵桃花树,不祥啊!不祥!所以我杀了二郎,不!我变成了二郎,是我杀了我啊!娘亲!”
“娘亲,我是二郎啊!”他言语无序,说着,便来拉扯“冯夫人”伏在桌上的一只手,捧着覆上自己的脸颊,眼中满是痴狂的眷恋。
躺在地上的“冯太公”胡子一颤,伏在桌上的游弋则心中暗叫“糟糕”!本想着诈一诈这冯公子,谁料这人已然疯得不轻!他这易容缩骨,可缩不了那满手的茧子啊!
果然,冯公子捧着“冯夫人”的手刚触及自己的脸,立刻撂开,脸色一变,惊叫出声,“谁!”
桃录见装不下去,一个跳起,把脸一抹,啐道:“我呸!屠杀手足,弑父弑母,还以为你比你那弟弟强,也不过道貌岸然之徒,还有颜面在此装疯卖傻,速速交代此间内情,不然今日便将你提去衡阳!”
“你们……”,他看着面前“诈尸”的人,轮椅被桃录一番话逼得连连后退,撞到身后小榻下的脚踏,终于退无可退,惊慌看向桌前缓缓站起的“冯夫人”。
游弋缓缓走至桃录身后,依旧是冯夫人那副嗓音,冷冷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瞒的,冯大公子。”
桃录此时只觉这冯家兄弟真是没一个好鸟,兄弟阋墙倒是各有各的委屈,抬手便要去抓冯大衣领。
冯大惊慌间抬手欲挡,忽而他袖中金光闪现,游弋连忙去拉桃录,只这眨眼的瞬间,两人周身时空瞬转,四目一白,纷纷跌坐在一起。
桃录揉着摔痛的屁股爬起来,只觉迎面抚来一阵暖风,睁眼映了满目春意,绿畴如画。面前一间茅屋,旁立一株桃树,翠枝深花,上有布谷叽喳,好一幅乡野年华!
鬼使神差间,桃录桃录抬脚前去,便要去推那茅屋的门。
忽而手臂一紧,被人扯向一旁。
桃录似这才回神一般,眨巴眨巴两颗圆眼,看着眼前的冯夫人,愣了片刻。
游弋将他拉到屋侧,抹掉面上的易容,凝重道:“别乱走,我们落进了冯大的法器里。”
桃录木呆呆点了点头,心下一惊,想起方才若不是被游弋拦下,只怕着了这法器的道儿!
又偷觑了眼游弋,平日和他嬉皮笑脸斗嘴惯了,猛一见他神情郑重,一瞬间竟觉得这狼妖十分可靠起来,倒有两分面对师尊的感觉。
桃录讷讷问:“能驱策法器,这冯大竟也是个修士吗?”
游弋看他那傻样,抬手在他脑门一敲,笑道:“傻了不成!你可有在他身上感到灵力波动!”
桃录吃痛一皱眉,刚要骂他两句,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自己吞了回去,只觉得那挨了一下的地方麻麻地,似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脑中翻涌,愈隐愈现,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揉着脑袋没言语,见一直往外探头探脑的狼妖,回身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拉着他走至一扇窗旁。
窗窄,只竖着嵌几根还算整齐的木条,游弋和桃录从木条中间向屋内看去。
屋内陈设简单质朴,一个略显瘦弱的农人将盛满了黍粒的陶罐推进床底,水灵灵的小童蹲在一旁,拍掌道:“阿爹,咱们现在有好多玉蜀黍啊,明年也会有水喝,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农人抬头,眼里同样闪着希冀的光,“多亏了仙人相助!”
说着,他拉起小童,走到堂屋正中,陈旧的柜子上列一简陋的木质神龛,农人将一碗清水,一碗黍粒,和一枝桃花,整齐摆放在案。神龛中供奉一尊泥塑,高居其上,笑望着伏地跪拜的父子。
听那农人对小童说:“我们冯家,此后都要记得仙人的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小童眼里亦有着同样虔诚的光。
两人参拜了泥塑,便一同出门,汉子下田劳作,小童追着蝴蝶,欢快地在田边玩耍。
游弋和桃录一对眼神,两人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悄默声进了屋。
两人视线在屋中逡巡,最后依旧落在那被供奉的泥塑上。
桃录道:“这好像是那个衡阳老祖为一枝春续灵脉的故事。原来当年衡阳老祖讨水的那家农户竟是冯家!”
游弋忽然问道:“在我们落进这里之前,你可有看清冯大袖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法器?”
桃录摇头,“当时只觉得金光刺目,再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你觉不觉得这里的一切很真实,就像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就如乾坤袖那般!不过,乾坤袖只能储物,人是进不去的,难不成是日月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