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8玉兰(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却见到了一张同样出现在那张合照上的面孔。

那男同学长得人高马大的,最鲜明的特点是胖,一个人可以挤两个人的站位,圆乎乎的眉眼看着喜庆,很有谐星气质,让她印象深刻。

于是她出声拦下:“同学你好,请问你是高一七班的吗?你有没有看到你们班的程玄?”

“程玄啊。”胖胖的男同学挠挠头,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他应该走了吧,他家离得近,都是从侧门走的。”

听到“侧门”二字,宋云今眉头一皱。

她自淮枫毕业有三年了,竟不知母校何时多修了扇侧门,想当然地以为还和她上学时一样,只有气派巍峨、广场正中摆放日晷盘石雕的大门对外开放。

学校大门口的主干道上来接学生的私家车太多,上下学的高峰点,经常从十字路口起就堵得水泄不通。

住得近只需要步行或骑单车就能到家的学生,为了避开密集车流,大多会选择从新开辟的侧门离校。

她白白在大门口蹲点了那么久,不甘心就此作罢,还是绕去了东侧门碰碰运气。

-

不比北大门前宽敞平坦的柏油大道,东侧门通往一片平房小巷。

九十年代的老式民居,红瓦粉墙,外墙覆满湿滑霉黯的苔痕,斑驳得已看不太出墙体原本的颜色。

这片闹市中心的老破小,属于有价无市的地界,翻新难,也拆不起,就这么在四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间搁置了下来。

狭窄巷弄蛛网似的错综复杂,每个路口都连着几条小巷,七拐八弯,只有熟悉附近路况的学生才能畅通无阻地回到大马路上。

学校侧门亦人影寥寥,看来还是错过了。

宋云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死了守株待兔的心,想绕出去时却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

附近的房子长得都大差不差,她记得来时并没有经过一棵树冠蓬阔似伞的梧桐树,于是原地折返,回到上一个分岔口。

在巷口左右张望,辨认来路时,她忽然听见从右边的一条逼仄巷道里,传出了疑似扭打的动静。

那是条死胡同,走过去看,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墙的另一边应当住着人家,自院墙的墙头上探出了广玉兰树在夜风中簌簌摇动的枝桠。花开硕大,洁白如玉盏,花苞饱满而叶片舒展。

巷子里浮动着幽淡的花香,闻来有一点夏日清新的味道,不多时,又被空气中积压着的一股风雨欲来的闷滞的潮热压下去。

两个身穿淮枫制服的男生正在死胡同里对峙着。

其中,个子稍矮的男生先发制人,如一阵疾风袭过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强势地掐住另一个人的脖颈,将他抵在了尽头那面印着广玉兰枝叶影子的红砖墙上。

胡同不长,宋云今站在胡同口,和他们也就隔了十来米的距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个处于上风的男生的背影,他一看就挺会打架的,有股痞气,牢牢攥着对方衬衫的领口,动作粗暴凶狠地勒住对方的脖子。

而另一个被人用暴力威胁着、被抓住衣领用力摔到墙上的男生,双臂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像是毫无还手之力。

啧,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

宋云今看在眼里,心声如是道。

青春期男生打架互掐这种事屡见不鲜,虽然面前这一幕看起来更像是单方面的欺凌,她仍不以为意。本就是听见声儿过来看个热闹,她没那么好心,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

她提脚后退,正打算默默退出战场。

这时,似是听到了巷口零星的脚步声,那个正处于任人宰割的弱势地位的男生,竟还有闲心微微偏过头,越过面前之人的肩膀,循着声源,朝她看过来。

他高过攥他衣领的那人半个头,因此很容易便将整张脸从那人的遮挡后露了出来。

巷子窄小僻静,像一条晦暗幽深的隧道,联结两端。她的影子在脚下被拉成细长一道,如一支锋利的羽箭,直指隧道尽头的他。

少年逆光站在影下,背后是墙,墙后是枝繁叶茂的广玉兰。夜里起了一点微风,树上的叶子摇晃得像一片波澜起伏的翠海,叶片托举柔软的象牙色花苞,是海上随波逐流的白帆。

他目光澄定,似天性无悲无喜,朝她望来,年轻的脸上有一种明知海上风暴欲来,却依旧气定神闲的老舵手的平静。

树旁边有一杆路灯,旧旧的,落满了灰,透明灯罩上霉点斑驳,像大翅蛾贴上去印出的痕迹,灯芯一闪一闪,折出混沌的光芒。

灯光黯然,可是落在他的面颊上,依稀照清他五官的一瞬,竟生出了圣洁明亮之感。

隐隐的花的香气从隧道的尽头,从胡同深处,从他的方向向她飘来。

有那么一刻,擦身而过的燥热暑气与玉兰花香交织的夜风,像是吹进了她静水流深的心里。风过湖泊,泛起了涟漪,为他那双在疏离夜色中漂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

那便是宋云今,见到迟渡的第一眼。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