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和乐融融(第1页)
第二日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照得满室亮堂堂的。我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昨夜里说了那么多话,哭过、笑过、到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此刻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眼皮怎么也睁不开。“禾禾。”有人在耳边轻轻喊我。我“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下一瞬,被子被人掀开一角,一股凉意钻进来,紧接着身子一轻——我被人连人带被子捞了起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对上贺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已经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哪还有昨夜那副风尘仆仆的憔悴模样。“干什么……”我嘟囔着,还想往被子里缩。“去给祖父和六叔请安。”他稳稳托着我,语气里带着笑意,“太阳都晒进来了,还赖床?”我这才注意到天光确实大亮了,愣了一下,随即哀嚎一声又想倒回去:“再睡一会儿……”贺楚没让我倒回去,直接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把外袍披到我肩上。“你祖父等着见孙女婿,”他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这个头一回登门的,可不能失礼。”这话让我清醒了几分。头一回登门——也对。当初大婚是在南平和西鲁两地办的,祖父年迈不便远行,贺楚确实还没正式拜见过。我这才乖乖任他替我系好衣带,又被他拉着匆匆洗漱梳头。等我被他拽着踏进祖父寝殿时,迎面就对上了两道目光。祖父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靠在引枕上慢慢捻着佛珠,看见我们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而六叔——六叔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撇着浮叶,看见我们进来,那茶盏在空中顿了顿,然后,他的嘴角便弯了起来。那笑容。怎么说呢。意味深长,了然于心,还带着那么一点点——捉狭的意味。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看了贺楚一眼。贺楚倒是神色如常,上前恭恭敬敬给祖父行了礼,又向六叔问安,一派从容。六叔受了礼,目光从贺楚身上移到我脸上,又慢慢落回贺楚身上,那笑意更深了些。“昨夜睡得可好?”他问得随意,语气与平日无异。可我听出来了。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昨夜的事,我可都知道。我的脸腾地红了。祖父依旧捻着佛珠,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贺楚却神色不变,微微一笑,答道:“承六叔关怀,睡得很好。”六叔“哦”了一声,挑了挑眉:“连夜赶路,还能睡得好?”这话里的促狭之意,简直要溢出来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贺楚却不接这茬,只含笑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转向六叔,坦然道:“赶路虽累,可见到人,便什么都值了。”六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放下茶盏,冲贺楚点了点头,那笑容里终于褪去了促狭,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好。”他说,“是个会说话的。”祖父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贺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坐吧。”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挨着贺楚坐下来。可刚一落座,就对上六叔又投过来的那道目光——这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笑,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他在笑什么。笑我前几日还一副要长住东星的架势,结果某人一来,今早就乖乖被他拽着来请安了。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六叔分明昨夜就知道贺楚进城了,却一个字都不透露,偏要看我今早这副模样——这性子,真是和我爹口中的一模一样。可腹诽归腹诽,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早膳摆在祖父寝殿的西暖阁,几样清淡小菜,一锅熬得糯糯的米粥,一碟刚出炉的油酥火烧,旁边摆着金黄的黄米枣糕。我挨着贺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祖父已经开了口。“陇西到河套那条商路,”他像是随口提起,“如今走货几何?关卡几处?税银怎么分?”这话问得随意,可我听得心里一紧——这是要考他。贺楚却神色如常,放下刚端起的粥碗,恭恭敬敬答道:“回祖父,陇西至河套全程一千二百里,大小关卡一十三处。今年已走货七千担,税银按三七分账——三成归沿途州县,七成入国库。”他顿了顿,又道:“这是明面上的数目。”祖父捻珠的手停了停,抬起眼看他。贺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暗里的,还有两成走的是旧道——那些是各大家族的老路子,一时半刻断不了。孙婿的意思是,先由着他们走,待新路的好处实打实落到手里,他们自会弃暗投明。”祖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贺楚又道:“不过孙婿以为,商路之事,重在长远,与其盯着分账的成数,不如先把饼做大。,!今年孙婿做主,减了沿途三处关卡的税,换他们允诺拓宽驿道。明年开春,那三段路便能并成双车道,往后走货,能省小半月工夫。”他说着,抬眼看向祖父,“路通了,货多了,税自然就上来了,这才是长久之计。”祖父捻珠的手又动了,一下,一下,比方才慢了些。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鸟雀啾啾。然后祖父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你那个减税拓路的法子,是谁的主意?”贺楚微微一愣,随即如实道:“是孙婿自己的主意,工部原是不肯的,说减税伤财。孙婿跟他们算了一笔账——拓路之后,车马损耗少了,走货快了,沿途驿站生意也旺了。三年之内,那减掉的税,能从别处翻倍收回来。”祖父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没笑出来。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在说:丫头,眼光不错。我被那目光看得脸微微一热,低头装作喝粥。祖父又看向贺楚,这回捻珠的手彻底停了。“陇西那地方,”他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各大家族盘根错节,明面上顺着你,暗地里使绊子的多的是。你一个年轻皇帝,压得住?”贺楚沉吟片刻,答道:“压不住。”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却坦然得很:“孙婿压不住所有人。所以孙婿只压那几颗最不听话的头,剩下的,分他们一些甜头,让他们自己去争。”他顿了顿,又道:“商路要通,光靠压不行,得让人都觉得自己能分一杯羹,分羹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替孙婿去盯着那些想掀桌子的。”祖父没再问话,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六叔在一旁一直没吭声,此时忽然笑了一声,冲我挤了挤眼。我没理他,可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祖父喝完粥,放下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终于开了金口:“商路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顿了顿,他又看向贺楚,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东星这边,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心里一震——这是祖父的认可。不是客套,是真正的认可。贺楚显然也听出来了。他起身,朝祖父深深一揖,声音郑重:“多谢祖父。”祖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捻起他的佛珠,一下一下,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大叔,你比我大了整整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