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鸟为什么会飞(第1页)
黄金时刻边缘那片被无形屏障圈起的静谧角落,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将星期日与知更鸟这对兄妹,连同沉默如石的苏拙,一同封存其中。关于命途的问题悬而未决,如同利剑悬于头顶。星期日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知更鸟,那目光温和得近乎悲悯。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某种深沉的、属于时光尽头的怀念。“知更鸟,”他的声音轻柔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那件事吗?”知更鸟微微一怔。星期日的目光微微上抬,似乎穿透了黄金时刻的霓虹天幕,穿透了匹诺康尼层层叠叠的梦境结构,穿透了二十余年的光阴,落在某个遥远而清晰的记忆节点上。“那时候我们多大?你大概……五六岁?我八岁左右。”他的声音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平静,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画面感,“家族的庭院里,我们捡到了一只雏鸟。”知更鸟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当然记得。那个记忆如同被时光打磨过的玻璃珠,始终存放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它不知是从哪个巢里掉下来的,”星期日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望着虚空,唇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不再仅仅是社交面具,“毛都没长齐,稀稀拉拉的几根绒毛,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石板缝里,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你蹲在它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就那样看着它,然后抬起头问我:‘哥哥,它还能飞吗?’”知更鸟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记得。她记得那个午后家族庭院里的阳光,记得那只小鸟微微起伏的弱小胸膛,记得自己蹲得发麻的腿,记得哥哥蹲在她身边时投下的、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影子。“我说……”星期日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个时刻的自己,“我说,也许养大了就能飞。”“然后你问了我第二个问题。”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知更鸟,浅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你问我,鸟为什么要飞?而你先做出了自己的回答。”知更鸟沉默着。她当然记得自己的答案。“我当时告诉你——”知更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鸟属于天空。天空是它们的家,是它们的归宿。就算现在飞不起来,总有一天要飞上去。就算摔下来……也要试。”星期日微微点头,那笑容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而我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鸟会飞,是因为无数代的鸟在无数次的坠落中活下来的结果。摔死的那些,没有留下后代。活下来的,把更强的翅膀、更敏锐的眼睛、更准确的判断刻进了血脉。飞翔不是天赋的自由,是生存换来的能力。”“我们为此争了很久。”星期日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小小的知更鸟红着眼圈对我说,不是这样的,鸟飞是因为它们想飞,因为它们属于天空,不是因为什么生存竞争。而我坚持认为,把‘自由’放在第一位是危险的,弱小的鸟需要的是被保护,是在笼子里安稳活着,而不是放出去面对风雨。”知更鸟的眼眶终于湿润了。她记得那场争论的结局。“然后那只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死了。”星期日平静地接过话,语气中没有伤感,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它太虚弱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学,什么都没来得及体验。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它蜷在临时搭建的窝里,身体已经凉透了。”沉默再次降临。知更鸟垂下眼帘,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那只雏鸟的命运,那个微小的、却令人心碎的死亡,是他们兄妹之间极少提起的往事。不是忘记了,而是太深刻,深刻到每一次提起,都会触碰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从那以后,”星期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温和,“我们的路就分岔了。你坚信,哪怕注定坠落,也要给每一个生命尝试飞翔的机会。而我……”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清晰。知更鸟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哥哥。“所以你觉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当年的那只雏鸟,就该被关在笼子里。哪怕永远不知道天空是什么样子,至少……还活着。”星期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知更鸟,”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坚定,“你知道我们家族每年要处理多少因为‘追求自由’而在梦境中迷失、崩溃、甚至永远无法醒来的访客吗?你知道匹诺康尼这座巨大的美梦机器,要维持运转,需要多么精密的规则、多么严格的标准、多么滴水不漏的执行吗?”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依旧流光溢彩、依旧欢声笑语的街道与建筑。“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那些笑容、那些美梦、那些被无数人向往的‘自由体验’——它们能够存在,不是靠‘每个人都能飞’的信念,而是靠无数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规则、用标准、用近乎冷酷的执行,撑起的框架。你看到的是那只鸟‘想飞’的姿态,我看到的是,如果任由每只鸟都凭本能去飞,会有多少在学会飞之前就摔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知更鸟的泪水终于滑落。“可是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所有的鸟都被关进笼子,天空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被规定好的‘美梦’,那还是梦吗?”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灼在这片静谧的空气中:“知更鸟,也许天空对某些鸟而言,确实意味着一切。但对于更多的、弱小的、无力的、还没有学会飞的鸟来说,笼子——才是它们能够‘活着’的地方。”他顿了顿。“【同谐】所追求的,是让所有的声音和谐共存,是让强者的光辉照耀弱者,是让每一个生命都有权利‘尝试飞翔’。我认同这个理念。我曾经也为此深信不疑。”他的目光越过知更鸟,越过苏拙沉默的身影,投向远处那被霓虹渲染的、如梦似幻的天际。“但这些年,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和谐’本身,是奢侈的。它需要前提,需要框架,需要一种……更根本的东西来支撑。”“没有【秩序】的【同谐】,只是混乱的另一种名字。没有规则的‘自由’,最终只会让强者更强,弱者更弱。那只雏鸟的故事,我思考了二十多年。我得到的结论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知更鸟。那浅金色的眼眸中,此刻不再是温和,而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冷酷的平静。“【同谐】不会是匹诺康尼的答案。”知更鸟的身躯微微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也许它曾经是。也许在其他地方,它依然可以是。”星期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意味,“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的匹诺康尼,在圣杯战争、各方势力、无数欲望交织的当下……【同谐】太过脆弱,太过理想,太过……依赖每一个个体的自觉与善意。”“而个体,是会犯错的。是会软弱的。是会在欲望面前迷失的。”“所以,”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姿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般的沉重,“需要另一种东西来托底。需要一种更坚实、更稳定、更不容置疑的东西,来确保……这场盛宴,不会变成一场所有人一起坠落的狂欢。”知更鸟的泪水止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星期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哥哥。那个曾经在她哭泣时温柔擦去她眼泪的少年,那个告诉她“也许养大了就能飞”的少年,此刻站在她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着她所信仰之物的“死刑”。不是背叛。而是……比背叛更让她无力的东西。是真诚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确信无疑的“选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她能说什么呢?用那个五岁小女孩的纯真信念,去反驳他二十余年的观察与思考吗?就在这时,一道干涩的、缺乏起伏的声音,打破了兄妹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笼子……”苏拙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空洞的、如同陈述实验数据般的语调,灰色眼眸依旧平静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甚至没有看向星期日或知更鸟。“也是一种坠落。”这话没头没尾。但星期日和知更鸟同时沉默了。笼子,也是一种坠落。坠向何方?坠向那永远失去天空的、安全的、有序的、却再无可能的“存在”。知更鸟怔怔地看着苏拙,眼泪再次无声滑落。星期日看着苏拙,浅金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光芒——或许是意外,或许是触动,又或许,只是某种被触及核心命题时本能的防御。角落里的花火,终于没忍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了一句:“啧……这木头,还真会挑时候说话。”但没有人理会她。黄金时刻的霓虹依旧流转,音乐依旧飘荡。:()星铁:我将背负一切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