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园游会(第1页)
花火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彩色石子,在苏拙那被虚假欢愉感包裹、底层却依旧一片灰暗的意识中,漾开了些许极其微弱的涟漪。她关于“欢愉是人类最原始向往”的论调,听起来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天真,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轻轻叩击着他那被【虚无】冰封的心门。然而,那扇门太厚,冰封太久。叩击声只是短暂地回荡,便消散在无边的沉寂里。苏拙的回应,依旧是平淡的沉默,以及那微微垂落、重新归于空洞的眼神。花火却似乎并不气馁。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仿佛永远不会褪色,鲜红的眼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光说不练假把式!”她拍了拍手,声音重新变得欢快昂扬,“既然来到了‘欢愉旋转乐园’,不亲身体验一下怎么行?来吧来吧,苏拙先生,跟着本导游,保证让您不虚此行!”她不再等待苏拙的“同意”,直接转过身,像一只灵巧的蝴蝶,开始在这片色彩缤纷、喧闹非凡的乐园里穿梭起来。“第一站!‘摇摆海盗船’!”她拉着苏拙来到一个巨大的、如同古代帆船船身般的设施前。船身被漆成深棕色,悬挂着破烂的骷髅旗,两端高高翘起。随着机械的驱动,船身开始前后大幅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坐在上面的“游客”们发出阵阵夸张的尖叫与大笑。花火熟练地带着苏拙穿过排队的人群,那些“游客”似乎对插队毫无反应,或者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营造氛围,径直坐到了船身中间一排的位置上,并“贴心”地为苏拙系好了那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安全带。“抓紧了哦!”花火兴奋地喊道,自己也紧紧抓住了面前的扶手。“呜——!”低沉的汽笛声响起,海盗船开始缓缓启动,然后逐渐加速,摆动。失重与超重感交替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船身荡到最高点时,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抛飞出去;荡到最低点时,又仿佛要一头栽进地底。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兴奋与恐惧。苏拙的身体随着船身摆动,安全带勒在胸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急速接近又远离的地面,看着周围那些或紧闭双眼、或放声大叫、或兴奋挥手的“游客”。那强烈的物理刺激,那震耳欲聋的声浪,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机油和人群热量的空气……这一切,无比真实。然而,他的内心,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的玻璃。他能“感知”到这一切,能“分析”出这是失重与超重的交替,能“听到”那些尖叫……但那份本该随之而来的、属于“体验”本身的情绪——紧张、刺激、兴奋、甚至恐惧——却如同被过滤掉了,只剩下最基础的感官接收与认知。海盗船缓缓停下。周围的“游客”们意犹未尽地解开安全带,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的余韵,互相谈论着刚才的刺激。花火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跳下座位,回头看向苏拙。她鲜红的眼眸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试图从那片平淡中找到一丝裂痕。苏拙也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迟缓地走下座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稳,眼神……依旧空洞。刚才那番激烈的摆动,似乎只是让他的头发稍微凌乱了一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痕迹。“……下一站!”花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苏拙的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飞跃地平线’过山车!保证比刚才更刺激!”她不由分说,又拉着苏拙奔向那如同钢铁巨龙般蜿蜒盘旋的过山车轨道。接下来,是如同永动机般的乐园之旅。他们坐上了那呼啸而过、时而俯冲时而翻滚、带来更强失重感和视觉冲击的过山车。苏拙的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上,狂风刮过脸颊,周围的景象高速旋转、颠倒。他依旧沉默,目光平静地随着轨道的起伏而移动,仿佛在观察一个复杂的几何模型,而非体验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他们登上了缓慢旋转的“星空许愿轮”。封闭的轿厢缓缓升高,将整个“欢愉旋转乐园”那色彩斑斓、充满了童真与喧嚣的全景逐渐展现在脚下。虚假的阳光洒在那些明快的建筑和设施上,远处的“群山”轮廓柔和。花火趴在窗边,指着下面蚂蚁般大小的“游客”和玩具般的设施,叽叽喳喳地介绍着。苏拙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与宁静落入他灰色的眼眸,却没有激起任何“登高望远”的感慨或“许愿”的念头。他们尝试了“疯狂水果转转杯”。坐在那高速自转又公转的杯子里,周围的景象变成模糊的色块,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花火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故意转动中间的转盘让杯子转得更快。苏拙只是紧紧抓住杯沿,忍受着天旋地转,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眩晕的只是他的身体,而非意识。他们还在射击游戏摊位前停留,花火兴致勃勃地拿起那把造型老旧的玩具气枪,试图教苏拙如何瞄准那些移动的靶子。,!苏拙顺从地接过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有些生疏,但出乎意料地,他的准头并不差,几乎枪枪命中。摊位老板,一个海盗打扮的大叔发出夸张的赞叹,递过来一个廉价的小玩偶作为奖品。苏拙看着手里那个针脚粗糙、表情傻乎乎的毛绒小熊,愣了几秒,然后随手把它放在了摊位上,转身离开。他们甚至去玩了捞金鱼。花火蹲在池边,拿着纸网,聚精会神地盯着水中那些鳞片会发光的“金鱼”,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纸网一碰水就破。她气鼓鼓地抱怨着。苏拙也拿起一个纸网,他没有像花火那样急切,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水中游动的鱼,然后,在一条鱼缓缓游过时,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抄——纸网破开一个小洞,鱼溜走了。他又试了一次,同样失败。他放下纸网,没有再尝试。时间在一种奇特的节奏中流逝。他们几乎玩遍了乐园里所有常规的、刺激的、需要技巧的、或者单纯“幼稚”的游乐项目。旋转木马的舒缓起伏未能带来怀旧的温馨。鬼屋里昏暗的光线和突然的声响,只让苏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神毫无波澜。碰碰车场地上横冲直撞的“战斗”,苏拙只是被动地驾驶着车子,躲避着其他“游客”和花火的撞击,偶尔被撞到,车身旋转,他也只是默默地调整方向。他甚至被花火拉着,去坐了一次那个看起来最“幼稚”的、专门给低龄儿童准备的“小蜜蜂嗡嗡车”——缓慢地沿着固定的轨道绕圈,伴随着幼稚的儿歌。整个过程中,苏拙并非完全麻木。他确实“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海盗船摆动时身体的失重,感受到了过山车俯冲时心脏的轻微悸动,感受到了旋转杯带来的眩晕,感受到了射击命中靶心时那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确认感”,感受到了捞金鱼时纸网破开的触感,感受到了碰碰车碰撞时的震动……偶尔,在某个瞬间,比如过山车冲上最高点、视野豁然开朗的刹那;比如旋转木马的音乐恰好播放到某个熟悉的旋律片段时;比如拿着那个廉价玩偶,指尖感受到粗糙布料的质感时……他那片灰暗的意识表层,似乎会极其短暂地、微弱地波动一下。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被这些简单、原始、甚至有些粗糙的感官刺激,轻轻触碰到了边缘。但那波动太微弱,持续的时间也太短。往往还来不及被清晰地捕捉、被赋予“意义”,便已重新沉没在那片名为“虚无”的、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之中。他的脸上,始终没有出现花火期待中的——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真正属于“欢愉”、“兴奋”、“怀念”或任何鲜明情绪的表情。只有一片沉寂的平淡,以及眼底深处那永远化不开的疲惫与漠然。当夕阳的余晖将乐园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橙色,背景音乐换成了更加舒缓的、带着告别意味的旋律时,花火终于停下了几乎跑遍全场的脚步。她站在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旁边,看着苏拙。这一次,她脸上那几乎焊死的灿烂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鲜红的眼眸中,那跳跃的火光黯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审视、思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的复杂神色。她看着苏拙。他刚刚从一个简单的套圈游戏摊位前离开,手里空空如也。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天边那轮虚假的夕阳,金色的光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未能驱散那份沉郁的灰暗。他的身影在喧嚣渐息的乐园里,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周围这刻意营造的、充满了简单快乐的氛围格格不入。“唔……”花火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发出一声极低的、若有所思的音节。常规的刺激,单纯的感官快乐,怀旧的情境还原……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那片被【虚无】冰封的核心。那些短暂的、细微的触动,就像用羽毛去挠一块坚冰,除了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痕,毫无作用。这“治疗”的难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得多。但……花火眼中的那点挫败感,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跃跃欲试的、仿佛遇到了真正挑战般的兴奋光芒所取代。“果然……没那么简单呢。”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又重新翘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单纯的灿烂,而多了一丝狡猾和“这才有意思”的意味。她走到苏拙身边,没有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用一种相对平缓、却依旧带着她特有跳跃感的语气说道:“苏拙先生,常规项目体验得差不多了吧?感觉如何?”苏拙缓缓转过头,灰色的眼眸看向她,没有回答。但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看到了。“嗯,看来……确实需要一些……更‘特别’的‘疗程’呢。”花火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她忽然伸出手,指向乐园深处,一个他们之前未曾涉足的方向。那里,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主园区不同,光线明显黯淡了许多,建筑和设施的轮廓也显得更加模糊、怪异,甚至有些……扭曲。隐约能看到一些造型更加奇诡、不像常规游乐设施的阴影轮廓,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闪烁着幽光的标识。“主菜前的开胃小菜,好像效果一般呢。”花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兮兮的味道,鲜红的眼眸在渐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幽光。“那么……”她再次看向苏拙,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仿佛一个魔术师即将揭开最关键的幕布:“接下来,要不要跟我去乐园的……‘另一边’看看?”“那里,可没有什么旋转木马和海盗船哦。”“或许……会有一些……更能‘对症下药’的‘游戏’,在等着我们呢~”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又一颗石子,但这一次,石子的分量似乎截然不同。:()星铁:我将背负一切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