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第3页)
沈酌一见到那些账本,并未言语,只是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前,随手抽出一本,指尖沾了点口水,书页便在他手中“哗哗”地翻动起来,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沈酌便将自己彻底锁在了这间临时改造的帐房里。他仿佛化作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饭食也是由人送到帐内胡乱扒拉几口。彭坚数次进去探望,看到的都是同一副景象:沈酌伏于案前,一手飞速地拨动着算盘,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另一手则在草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全是些外人听不懂的术语。
赵玄没有催促,他给了沈酌绝对的信任和时间。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的沈酌,才抱着一摞核算整理好的新账册,走进了赵玄的营帐。他的眼神里,没有找到破绽的兴奋,反而带着一股深深的、几乎是匪夷所思的困惑与凝重。
“殿下。”他将账册轻轻放在赵玄面前,声音因数日未眠而沙哑得厉害。
“先生辛苦了,”赵玄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如何?可有发现?”
沈酌没有碰那杯茶,缓缓摇头道:“回殿下,下官无能……账,查完了。但是……”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但是,从账面上看,这朔津河道官署,不仅没有任何亏空,反而……堪称我大靖官场之楷模。”
“什么?”一旁的彭坚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一本账册,“沈先生,你没算错吧?那些豆腐渣一样的河堤摆在那,怎会没有亏空?”
沈酌抬起眼,看了彭坚一眼,“彭将军,账目,是不会骗人的。”
沈酌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条目,逐一解释道:“殿下请看,这是永嘉十三年,黑石峡段的开山工程。这一笔,采买石料,用银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六两,有工部的批驳,有采石场的收据,连运送石料的船夫签押都一应俱全。下官派人暗中核对过,那家采石场确实存在,收据上的印信也分毫不差。”
“这是永嘉十四年春,疏浚河道的劳务支出。共计雇佣民夫一万两千三百余人,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工期四十五日,共支银一万六千六百余两。名册在此,每一名民夫的姓名、籍贯、画押,都记录在案。下官随机抽查了其中百人的户籍,皆能对上。”
“还有这笔,为河工采买冬衣布料、采买米粮药材的开支……每一笔,无论大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凭证齐全,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别说是亏空,便是想找出半分错漏,也绝无可能。”
沈酌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指着账册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用朱笔汇总的总账,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敬佩。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里,殿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按账面核算,朔津河道署这三年来的总开支,比朝廷下拨的款项,竟多出了二十七万四千两白银!这笔巨大的亏空,账面上注明的竟是……‘水监李世昌,毁家纾难,变卖祖产,倾囊以补之’。后面还附有李家在京城和朔津几处田庄、店铺的变卖契书,以及银庄的流水票根为证!”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那张因疲惫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挫败。
“殿下,恕草民直言。若单从这账面来看,李世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不仅是一位殚精竭虑、精打细算的能臣,更是一位品德高尚、为国为民的圣人。我们若是以‘贪墨’之名治他的罪,恐怕……天下人都不会信。”
整个营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彭坚及其他僚属都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再到茫然。都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可那滴水不漏的证据链,却让众人无从反驳。
赵玄猛地起身,神色凝重看着“完美”的账册。
接着他背手走了几步,思量再三,温声道:“先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是。”沈酌躬身告退,背影满是无力之感。
赵玄的目光,随着沈酌的背影看向风中飞舞的帐帘。
李世昌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能量惊人的集团。他们不仅买通了下至船夫、上至工部的各级人员,甚至连京城的银庄和田产交易,都能做到天衣无缝的配合。这张用金钱和权力织就的罗网,早已将整个朔津,都网罗其中。
简直让他刮目相看。
赵玄坐回榻上,盘玩着手中的扳指,这一习惯性的思考动作,让帐中官员们都不敢作声。
良久,赵玄看向众人,问道:“各位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