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第1页)
官船顺着广济运河一路南下,行了十数日,终于抵达了黄河下游灾情最重的雍州清平郡。
码头之上,早已立满了前来迎接的各级官员。郡守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一见到太子赵钰那艘金碧辉煌的官船靠岸,便立刻堆起满脸笑容,领着一众属官跪地迎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响彻云霄,气派十足。
太子赵钰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舷梯。他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听着他们口中的颂赞之声,心中因旅途劳顿而生出的几分烦躁,被驱散了,脸上也挂上了一丝笑意。
白逸襄跟在太子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码头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尘土气息。前来迎接的官员们,个个衣冠楚楚,精神抖擞,哪里看得出半分身处灾区的狼狈?
清平郡的官员,做表面文章的功夫,倒是一流。
“诸位爱卿平身。”赵钰抬了抬手,“孤此次奉父皇之命,前来赈灾。灾情如何,百姓安置得如何了?你们且细细说来。”
清平郡守连忙从地上爬起,躬着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表奏,朗声念了起来。
他的表奏辞藻华丽,想是找雍州名士书写,十足下了一番功夫。他将自己治下的清平郡,描绘成了一片虽然遭受天灾、但在他英明领导下依旧井然有序、民心安定的乐土。至于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则被他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些许刁民,不服管教,已派人妥善安置”。
赵钰对郡守的奏报颇为满意,赞道:“爱卿辛苦了。有你这等能臣干吏,乃我大靖之幸,亦是孤之幸。”
一番虚伪的寒暄过后,太子一行人便被前呼后拥地请进了早已备好的行辕——清平郡最奢华的一座园林。
接下来的三日,赵钰身体力行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他所信奉的“无为而治”的真谛。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白日里,便在行辕中与那些附庸风雅的地方官吏们饮酒作赋。偶尔被幕僚提醒,要去堤坝上“巡视”一番,也只是站在离灾民百丈开外的高坡上,远远地看上一眼,说几句“百姓思定,孤心甚慰”的场面话,便立刻回转。
至于真正的赈灾事宜,则被他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了那位“能力出众”的清平郡守。
白逸襄每日里,也只是被“请”去陪坐。看着赵钰与那群脑满肠肥的官员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口中那些粉饰太平的阿谀之词,心中已然生厌,常常称病推脱,躲回自己的书房,读书研习。
一日晚宴,酒过三巡,白逸襄正欲装病离去,就听到那清平郡守举起酒杯,对着赵钰谄笑道:“殿下,臣有一策,既可解眼下燃眉之急,更能彰显殿下仁德,让天下万民,都感念殿下的恩德。”
赵钰来了兴致:“哦?快说来听听。”
郡守挺了挺他那硕大的肚子,得意洋洋地道:“殿下,如今灾民流离失所,人心惶惶,最缺的,便是主心骨。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是开仓放粮。”
“那是什么?”
“是立德!”郡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臣恳请殿下,于这黄河岸边,修建一座‘祈福禳灾功德碑’!将殿下不远千里、亲赴灾区、与民同苦的功绩,刻于碑上。如此一来,既能向上天祈福,佑我大靖风调雨顺,又能让那些愚昧的灾民,知道皇恩浩荡,从而安定其心。待功德碑落成之日,再开仓放粮,岂非事半功倍?”
这番话说完,在座的官员们,纷纷抚掌叫好,大赞此计“高明”。
高明?高明到了无耻的境界。
白逸襄心道: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了,不去修堤坝,不去发粮食,反倒要先耗费人力物力,去修一座歌功颂德的破石碑?简直是荒唐!
可他知道,赵钰,偏偏就吃这一套。
赵钰本就急于在皇帝面前挣回脸面,这“立碑扬名”之举,正中他的下怀。
但是,大臣建议,虽如他愿,却必迟疑。
此等大事,若他轻易决断,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他也脱不了干系。
白逸襄见太子游移不定,便知,他该登场了。
看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神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阿谀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