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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权责钳制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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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得胜后的第八天,西夏军果然发动了报复性进攻。三万大军兵分三路,猛攻延州城。箭矢如雨,攻城器械不断冲击城墙。守城将士拼死抵抗,伤亡惨重。苏明远亲自上城墙督战。箭矢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有一支险些射中他的面门,被一名侍卫及时挡开。大人,太危险了,您快下去!韩绛大喊。本官是宣抚使,理应与将士共进退!他的话激励了守城士兵。众人奋勇作战,硬是顶住了西夏军的猛攻。激战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西夏军伤亡过千,始终无法攻破城墙,最终撤军。延州城守住了。但代价是惨重的——守军伤亡三千余人,城墙多处损毁,粮草消耗殆尽。更糟糕的是,种谔的援军因为路上遭遇西夏军伏击,被迫绕道,至今未到。大人,韩绛焦急地说,粮草只够三日了。若再不想办法,军心恐怕要动摇。苏明远何尝不知。他已经向陈世儒发了三封加急文书,请求拨付粮草,但都石沉大海。陈世儒显然在报复他违反规矩的行为。去鄜州,本官亲自去见陈世儒。大人,此时离城太危险!不去不行了,苏明远说,本官倒要看看,他能无耻到什么地步。第二天,苏明远带着十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往鄜州。鄜州距离延州百里之遥,相对安全。转运使署就设在这里,掌管整个陕西路的钱粮调度。到了转运使署,苏明远亮明身份,要求见陈世儒。大人不在,门房冷冷地说。不在?那他去哪了?这个小的不知道。苏明远强压怒火:那什么时候回来?这个也不知道。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这分明是在故意刁难。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好,本官在这里等。他就在转运使署门口站着,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终于,一顶轿子出现在街角。从轿子里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材富态,面色红润,正是陈世儒。陈大人,苏明远迎上去,在下苏明远,久候多时。陈世儒斜眼看他,语气傲慢:哦,是苏宣抚使啊。找本官何事?延州粮草告急,还请陈大人尽快拨付。粮草?陈世儒冷笑,本官记得,延州刚刚夜袭西夏军营,抢了三千石粮草。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那三千石只够半月。现在已经过了二十日,自然告罄。那可是你们军队能吃,陈世儒讥讽道,本官倒要问问,这三千石粮草,是不是都进了将士肚子里,还是有人中饱私囊了?苏明远脸色铁青:陈大人这话何意?没什么意思,陈世儒冷哼,只是按规矩,缴获的战利品要登记造册,上报朝廷。你们夜袭得来的粮草,可曾如实上报?自然上报了!哦?那奏章呢?本官怎么没看到?苏明远这才想起,他写的奏章被陈世儒扣下了,根本没有上报朝廷。你不是拒绝署名吗?对啊,陈世儒得意地说,因为你违反规矩,擅自调兵。本官自然不能在违规的奏章上署名。那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延州被攻破?延州若是守不住,那是你苏宣抚使无能,与本官何干?陈世儒冷笑,本官的职责是管理钱粮,你的职责是督战。各司其职,不得越权。你既然擅作主张,就要承担后果。苏明远终于明白了。陈世儒是在公报私仇——上次科举舞弊案,苏明远查办了曾府管家,让曾布丢了脸。现在陈世儒代表曾布报复。陈大人,苏明远强忍怒火,延州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你却克扣军粮,这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圣上吗?笑话,陈世儒冷笑,本官哪里克扣军粮了?朝廷拨付的粮草,本官一粒不少地运到了陕西路。至于如何分配,那是按规矩办事。延州原本就不是重点防区,分配的粮草自然少一些。不是重点防区?现在西夏三万大军正在攻城!那是你们没守好,陈世儒说,而且,你不是夜袭成功了吗?怎么反而需要更多粮草?这不合常理啊。依本官看,你们那次夜袭,恐怕没有奏报的那么成功吧?苏明远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陈世儒简直是颠倒黑白,强词夺理。陈大人,他深吸一口气,在下最后问一次,你到底拨不拨粮草?不是不拨,陈世儒慢条斯理地说,而是要按规矩办事。你先把违规夜袭的事向朝廷请罪,本官核实之后,自然会拨付粮草。请罪?苏明远冷笑,那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请罪文书来回京城,延州早就被攻破了!那就是你的无能了,陈世儒转身就走,送客!站住!苏明远一把拉住他。陈世儒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造反吗?本官只想问你,难道你真的要看着延州陷落,看着将士饿死,看着百姓遭殃?与本官无关,陈世儒甩开他的手,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守规矩。,!说完,他扬长而去。苏明远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渗出。他终于完全明白了——在这套官僚体系中,按规矩办事可以成为任何事情的挡箭牌。只要打着的旗号,任何不作为都可以被合理化。而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反而会因为违反规矩而被攻击。这就是官僚主义的可怕之处——不是为了把事情办好,而是为了不出错。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推卸责任。脑海中又闪过一个词——形式主义。什么意思?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回延州的路上,苏明远一言不发。护卫们都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言。夕阳西下,他们策马奔驰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美丽而苍凉。苏明远突然勒马停下。大人?护卫们不解。他望着远方,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查办陈昭,破获科场舞弊,参加洛阳雅集,被派往延州,夜袭西夏军营,遭受弹劾,被转运使刁难……他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正直和能力改变什么,但现实却一次次打击他。这个体系太强大了,强大到任何个人的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想起王安石变法的初衷——就是要打破这种僵化的官僚体系,让国家更有效率。但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变法会遭到那么多反对——因为它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挑战了太多既定的规则。而那些反对变法的人,也不全是为了私利。有些人确实是担心改革太激进会带来动荡。司马光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路径选择问题。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充满艰辛。大人,天快黑了,我们得赶路,护卫提醒。苏明远回过神,走吧。他们继续赶路,在夜幕降临前回到了延州。城里的气氛很压抑。将士们听说粮草没有着落,士气低落。百姓们也人心惶惶,担心城破之日。韩绛焦急地等着他:大人,如何?苏明远摇摇头。韩绛叹气:那现在怎么办?召集诸将,本官有话说。很快,延州的将领们又聚集在大堂。但这次,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愁容。诸位,苏明远开门见山,转运使不肯拨粮,朝廷援军未到,我军处境艰难。依诸位之见,该如何是好?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刘昌祚开口:大人,要不……咱们再去抢一次西夏军的粮草?不行,李宪反对,上次能成功是因为出其不意。现在西夏军有了防备,再去送死。那你说怎么办?依末将之见,李宪咬牙道,不如向西夏军议和,争取时间。议和?刘昌祚大怒,你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是不议和,我们就要饿死了!两人又争执起来。其他将领也各执一词,有的主张突围,有的主张坚守,有的甚至建议放弃延州,撤回内地。苏明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发现,在绝境中,人性的各个侧面都会显露出来。有人勇敢,有人怯懦;有人冒险,有人保守;有人为大局着想,有人只顾自己。这些将领都不是坏人,但他们的选择却如此不同。够了,他终于开口,诸位不必争了。本官已有决断。众人都看向他。粮草的事,本官会想办法,苏明远说,但有一点——延州绝不能丢。这是朝廷重镇,若是失守,整个陕西路都会动摇。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守住。可是大人,没有粮草……会有的,苏明远打断他,今夜,本官会再写一封奏章,直接上呈圣上,不经转运使。虽然违反规矩,但事急从权。可是这样的话,您会被弹劾的!韩绛担忧道。被弹劾就被弹劾,苏明远淡淡地说,总比眼睁睁看着延州陷落要好。他顿了顿:而且,本官要在奏章中参陈世儒一本,指出他克扣军粮,公报私仇。即便本官因违规受罚,也要把他拉下水。众人被他的决心震撼了。大人,刘昌祚单膝跪地,末将佩服!从今往后,末将唯大人马首是瞻!其他将领也纷纷表态。苏明远扶起他们:诸位不必如此。本官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当晚,他在灯下奋笔疾书,写了一封长达三千字的奏章。在奏章中,他详细陈述了延州的困境、转运使的刁难、以及官僚体系在危机时刻的弊端。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主动承认违反规矩,并表示愿意接受惩罚。但他也在奏章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规矩是为了办事,还是为了推卸责任?当规矩阻碍办事时,该坚守规矩,还是变通规矩?这个问题,不仅是问皇帝,也是问整个朝廷,更是问这个时代。写完奏章,他长舒一口气。这封奏章一旦上呈,他就彻底得罪了官僚系统。不仅陈世儒会恨他,所有那些习惯按规矩办事的官员都会视他为异类。但他不后悔。至少,他说出了真话。至少,他没有违背良心。窗外,边塞的夜空繁星点点。而在这片星空下,一个孤独的灵魂正在与整个时代抗争。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被历史遗忘,可能会成为时代洪流中的一粒尘埃。但至少在今天,在此刻,他还在战斗。这就够了。:()知不可忽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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