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权力巅峰上(第1页)
熙宁二年,暮春三月。开封城的柳絮如雪,在午后的阳光中纷纷扬扬。苏明远立于翰林学士院的回廊下,望着这座天下第一城的繁华,心中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惘然。苏学士,圣上宣召。小黄门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已是本月第五次进宫面圣。苏明远整理了一下官袍,跟随黄门往宫中而去。春日的皇城巍峨庄严,飞檐斗拱间金碧辉煌,御道两旁的宫人皆低眉敛目。他走过这条熟悉的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词——紫禁城。他怔了怔。紫禁城?那是什么地方?记忆如同水中月影,稍一触碰便散碎开来。这些年来,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少了。曾经清晰的某些画面,如今只余模糊的碎片。他记得自己似乎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具体是什么样子,已经想不起来了。学士,到了。黄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垂拱殿内,宋神宗赵顼端坐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不过二十五岁,眉宇间却透着超越年龄的锐气。殿内除了皇帝,还有枢密使文彦博、参知政事王安石,以及几位重臣。明远来了。赵顼的语气温和,正好,朕有要事与诸卿商议。苏明远躬身行礼,在群臣末座站定。他注意到文彦博看向王安石的眼神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戒备,而王安石则神色淡然,似乎并未察觉。青苗法推行已逾半载,赵顼开口道,诸路奏报不一。爱卿以为如何?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青苗法是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政策,由官府在青黄不接时贷款给农民,收获后连本带息归还。理论上可以打击兼并、抑制高利贷,但实际执行中问题重重。文彦博率先奏道:陛下,臣以为此法虽出善意,然强制推行,不免有违民意。河北路有县令强派青苗钱,民不堪负,已有流言。王安石闻言,淡然一笑:文相过虑了。新政初行,总有阻力。那些所谓,多是豪强士绅编造,意在阻挠变法。介甫此言差矣,另一位参知政事站出来,臣闻江南西路有农户因还不起青苗钱,被迫卖田抵债。此非流言,乃是实情。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苏明远看着这场朝堂论战,心中复杂难言。他知道双方都有道理——王安石的理想是好的,但执行中的确存在问题;而保守派的担忧也非空穴来风,只是他们往往夹杂私利。苏学士,赵顼突然点名,你在翰林院编修《熙宁会要》,阅览天下奏章,可曾见过青苗法的真实施行情况?朕要听你的实话。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明远。这是一道必须回答的考题,而且是送命题。支持王安石,会得罪文彦博一派;批评新法,又会让王安石不悦。关键是,年轻的皇帝显然倾向于变法,但他又需要听到真话。苏明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臣斗胆直言。青苗法本身是良法,用意在惠民抑兼并。然臣所见诸路奏章,的确有执行偏差之处。他顿了顿,组织语言:其一,有些地方官员为求政绩,强制派发青苗钱,不问农户是否需要;其二,利息虽较民间高利贷为低,但二分之息对贫农仍是重负;其三,催收不当,有逼良为娼之虞。王安石脸色微变,文彦博眼中闪过赞许。但是,苏明远话锋一转,臣以为,这些问题并非青苗法本身的过错,而是执行不力、监督不严所致。若能完善实施细则,严惩苛政,青苗法仍可为良政。这个回答相当巧妙——既指出了问题,又没有全盘否定。殿内诸臣面色各异,赵顼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远所言有理,皇帝沉吟道,介甫,你看如何?王安石略一沉思,拱手道:陛下圣明。苏学士所言极是。臣请求朝廷下诏,严禁强制推行青苗法,并派遣御史巡查各路,纠察不法官吏。这是一个让步,但也是一个防守反击的策略。文彦博等人想要再说什么,却被赵顼挥手制止。就依介甫所奏,皇帝道,至于巡查御史的人选……他的目光落在苏明远身上,明远,你可愿往?苏明远心中一震。这是要让他去地方督查青苗法的执行情况?这个差事看似风光,实则凶险——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两头不讨好。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臣遵旨。退出垂拱殿时,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明远走在御道上,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他知道,这次外放不仅是考验,更是一个转折点。从翰林学士院的清贵之职,到实际负责监察的钦差大臣,这是权力的跃升,也可能是深渊的开始。苏学士留步。王安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明远转身,看见这位变法的主导者缓步走来。王安石已过知天命之年,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素衣布履,在一众锦衣华服的朝臣中显得格格不入。明远,今日之言,我听得很清楚,王安石直视着他,你看出了青苗法的问题,也看出了问题的根源。这很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下官不敢,只是据实而言。不必谦虚,王安石摆摆手,我知道外间如何议论我。说我刚愎自用,听不进劝。但你今日所言,条分缕析,我如何会听不进?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变法之路,何其艰难。旧党攻讦,新党也未必都是真心为国。你此去诸路巡查,便会明白,这天下之事,远非纸上谈兵那般简单。苏明远听出了话中的深意。王安石这是在提点他,也是在警告他——外放巡查,将会见识到真实的人心险恶、官场倾轧。介甫公放心,明远定当竭尽所能。我不是要你竭尽所能,王安石摇头,我是要你记住,为官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青苗法好不好,不在庙堂争论,在于田间地头的百姓是否真正受益。说完这话,王安石转身离去,留下苏明远独自站在御道上。晚春的风吹来,柳絮沾在他的官袍上。苏明远望着王安石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莫名的悲凉。这位当朝权臣,怀抱着改天换地的理想,却也必将在历史的洪流中付出代价。而他自己呢?作为一个外来者——虽然这个身份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在这场变法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推动者,还是见证者,抑或只是被历史碾过的又一粒尘埃?他突然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个陌生词汇。紫禁城……那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如此陌生,却又似曾相识?学士,天色不早了。随从的提醒打断了他的思绪。苏明远收拾心神,快步离开皇城。他需要回府准备,外放巡查的差事不容小觑。但他不知道,这次外放,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夜幕降临,开封城华灯初上。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宅邸中,几个人影聚集在密室里。苏明远被派去巡查青苗法,这对我们是个机会。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机会?我看是麻烦,另一人反驳,此人不偏不倚,难以收买。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心险恶,第三个声音阴冷地笑道,王安石以为派个清流去查,就能还青苗法一个清白?太天真了。烛火摇曳中,几张脸孔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些低语声,在春夜中飘荡,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另一处府邸,苏明远正在书房中整理行装。他翻开《资治通鉴》,随手读到一段: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他凝视着这段文字,心中若有所悟。历史是一面镜子,但当你身处历史之中时,又如何能看清自己?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照着这座千年古都。在这个春末夏初的夜晚,没有人知道,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忠诚与背叛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苏明远放下书卷,吹熄了烛火。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一些奇怪的方块字……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如同梦境般飘渺。他已经记不清那些是什么了,只觉得恍如隔世。也许,那只是一场梦吧。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而历史的车轮,正缓缓向前碾过,不会因任何人的意志而停留。:()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