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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过日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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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那天晚上,谢云归没回暖阁。他去了城南那间小书房。不是因为不想见人。是那身衣服太脏了。诏狱里穿的衣服,他自己都不愿意多闻。——他在院子里打了三桶井水。洗了半个时辰。洗到皮肤发红,洗到那身晦气终于被水冲走。然后他换上柜子里那件半旧的青衫。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门被推开了。沈青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壶酒,两只酒杯。——“吃饭。”她说。——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他倒酒。她吃糕。谁都没说话。——吃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盏灯。”他抬眼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酒杯上。“周掌柜说,他娘后来不给他买了。”“他问他娘,为什么。”“他娘说,灯灭了就没了,年年买,年年没,有什么意思。”她顿了顿。“周掌柜说,他后来才懂。”“他娘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他握着酒杯。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人活着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买不起。”“想留的人,留不住。”“想解的题,没有答案。”——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本宫从前觉得,这是命。”“命不好。”“命恶心。”“命就该骂。”——她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后来本宫想明白了。”“骂有什么用?”“骂了,命还是那个命。”“骂了,人还是那个人。”“骂了,日子还是得过。”——她抬起眼。看着他。看着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头发还没干透,脸上还有水汽。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所以本宫不骂了。”“本宫换一种活法。”——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弯起的唇角。看着她那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的眉眼。他轻轻开口。“什么活法?”——她想了想。“就是……”“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该接人接人。”“该放灯放灯。”“该骂的时候骂。”“该笑的时候笑。”——她顿了顿。“该过的时候,就过。”——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间小书房里,刚刚点起来的那盏油灯。——“云归懂了。”他说。——她端起酒杯。“来。”他端起酒杯。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院子里有风。那盆凤仙花在窗台上,叶子黄了大半,但土是湿的。他下午浇水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以为是隔壁那个老太太帮忙浇的。现在他知道是谁了。——他忽然想。原来这就是“过”。不是等。不是烧。不是压。不是站。——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吃糕。说那些没用的废话。骂那些骂不完的命。——这就叫“过”。——他开口。“殿下。”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被烛光映暖的眉眼。他轻轻说。“云归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过’。”“云归只知道等。”“等殿下。”等答案。等结局。等那二十四年有结果。——他顿了顿。“现在云归知道了。”“过,就是不用等。”——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她伸手护住那盏灯。他看着她护灯的样子。看着她被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看着她鬓边那缕总是忘了别好的碎发。——他忽然想。这个人。这个坐在他对面、喝着他倒的酒、吃着她买的糕、护着他点的灯的人。就是他要的。不是那个会烧的人。不是那个会等的人。不是那个会从北境带枯梅回来的人。——就是这个人。这个坐在他面前、什么都没做、却让他觉得够的人。——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她看见了。“你喝的是本宫的杯子。”他低头。确实是她的杯子。她的酒杯,他刚才用自己的手端起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放回去。推到她那一边。——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愣住的样子。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变红。——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烛火被风吹动的那一下。——她拿起那只杯子。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她喝。看着她喝他用过的杯子。看着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这间小书房。这碟桂花糕。这壶酒。这两只杯子。——真好。——第二天早上,谢云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酒壶空了。碟子空了。那盏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抬起头。对面没有人。——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她的那件灰布外裳。——他拿着那件衣服,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院子里,她正蹲在那盆凤仙花前面。用手指拨着土。——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醒了?”“嗯。”“头疼吗?”“不疼。”——她把手里那根枯枝扔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手里拿着她的衣服。——她伸出手。他把衣服递过去。她接过来,披在身上。——“走吧。”她说。“去哪?”“买花。”——城南那条巷子,早上比黄昏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哭闹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几步,她停一停。他也停。她看什么,他也看什么。——她在一个卖花苗的担子前面停下来。蹲下。拨弄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苗。卖花的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几颗,笑起来满脸褶子。“娘子买花?这都是好活的,浇浇水就长。”她没说话。只是拨弄。拨弄了一会儿,抬起头。“这盆多少钱?”“三文。”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担子上。然后指着那盆最瘦、叶子黄了一半、看起来快要死的花苗。“这个。”——老婆婆愣了一下。“娘子,那盆要死了。”“我知道。”“……要不您换一盆?这盆活不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活不了,就死了再买。”——老婆婆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盆快要死的花苗。看着这个穿着灰布衣裳、却让人不敢多问的娘子。看着她身后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去,把那盆花苗端起来。——他们往回走。他端着那盆快要死的花苗。她走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买那盆吗?”他想了想。“……因为像云归?”她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晨风吹过巷口的布幌子。——“像你什么?”他想了想。“……从诏狱出来的时候?”她侧过脸看他。他端着那盆花苗,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等。没有问。只是在说。——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轻轻说。“像本宫自己。”——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手里这盆快要死的花苗。——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谢云归。”“嗯。”“你说,这盆能活吗?”他看着那盆花苗。叶子黄了大半。根都露出来了。土也干了。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能。”——她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说为什么。他们只是往前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一个端着盆快死的花。走过巷口的早点摊。走过卖春联的周掌柜门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走过那两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槐树。——走回那间小书房。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她去打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盆花。看着她端着半盆水回来。看着她蹲下去,一点一点地浇。浇得很慢。很小心。怕浇多了淹死。怕浇少了渴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也这样浇过一盆花。那盆花后来死了。他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花死了。是因为那是母亲最后买的东西。——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浇花。浇一盆快要死的花。——他忽然觉得。这盆花不会死。——她浇完水。站起来。看着他。看着他那看着花的眼睛。她轻轻说。“想什么呢?”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看着她沾了泥的手。看着她鬓边那缕又散下来的碎发。他轻轻说。“在想——”他顿了顿。“这盆花,叫云归。”——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轻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那天晚上喝酒时一样的笑。哈哈哈哈。——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看着她笑弯了腰。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看着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盆花。等她笑完。——她笑够了。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端着花、等着她的样子。她忽然想。原来这就是过日子。不是烧。不是等。不是站。——是买一盆快要死的花。然后浇水。然后笑。然后他在旁边。端着那盆花。等她笑完。——她伸出手。把那盆花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窗台上。和那盆凤仙并排。——她说。“谢云归。”“嗯。”“本宫以后不骂命了。”他看着她。她望着那两盆花。“骂也没用。”“就过吧。”——他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站在那两盆花旁边。站在这个再也不会烧、再也不会等、再也不会问“梅还在吗”的地方。他轻轻说。“好。”:()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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