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1页)
那些被我拼命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轰然翻涌上来。我看着她掌心那只安静得反常的蜘蛛,又看看她清澈却透着古怪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看着阿雅,扯出一个笑容。然后,在邢九思几乎要出声阻止的目光中,我慢慢抬手,从阿雅手上接过蜘蛛。触感冰凉,粗糙。我微微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触碰了一下那只蜘蛛。“蛛神会为你赐福。”然后掌心那只蜘蛛,以及周围地上所有聚集的蜘蛛,齐刷刷地、如同退潮般,迅速调转方向,飞快地爬回了各自的阴影缝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巷子里恢复了平静。“姐……姐姐……”平安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看到蜘蛛没了,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吓死我了!那么多蜘蛛!”邢九思猛地把我拉过去,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带着后怕的紧绷:“阿祝你胆子这么大,那么大的蜘蛛,你就把脸凑过去了!”“嗯,走吧走吧。”我安抚地拍着平安的后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阿雅。阿雅收回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多了点什么。“小姐姐果然不一样。”她轻声说,然后转向惊魂未定的平安和依旧警惕的邢九思“没事啦没事啦,山里蜘蛛多,有时候就这样,看到喜欢的人就凑过来,不咬人的。我们快走吧,竹楼就在前面了。”她转身继续带路。我被她拉着平安,跟着往前走。邢九思紧紧跟在我身边,眉头深锁。我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雅的背影。就在那一瞬间,阿雅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也恰好微微侧头,回望了我一眼。巷子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我看到了她的眼睛。不,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双眼白的部分,在阴影中,仿佛有无数的、细小的、黑点般的虫子在飞快地蠕动、聚集、散开!密密麻麻,如同被搅动的黑色潮水,填满了整个眼眶!瞳孔的位置,更是深邃漆黑得如同两个不断旋转的微型虫涡!“啊!”我短促地倒吸一口冷气,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怎么了?”邢九思立刻扶住我。“没……没什么,脚滑了。”我死死掐住掌心,用剧痛强迫自己镇定,再抬眼看去。阿雅已经转回了头,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只是我的幻觉。她的眼睛清澈依旧,黑白分明,带着少女的灵动。是错觉吗?因为蜘蛛的事太紧张,产生的幻觉?不……那种冰冷粘腻的、被无数复眼注视般的感觉,太真实了。这个寨子,这个叫阿雅的少女,还有那些诡异的蜘蛛“阿姐,到了。”阿雅在一栋相对独立、看起来也更干净宽敞的竹楼前停下,推开竹扉,“这是头人吩咐准备的,最好的客房。你们先休息,热水和吃食等下送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进去,然后开始用清脆的声音,一条条说起寨子里的规矩:“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山里路黑,容易迷路。”“寨子后面的老林子,没有老人带着,千万别进去,里面有山鬼。”“看到不认识的花草果子,别乱摸乱吃。”“如果听到晚上有人敲竹梯,别应声,也别开门,假装睡着了就行。”“还有啊,”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如果看到什么……不常见的小东西,比如蜘蛛啊,蛇啊,靠近你们,不用太害怕,它们一般不伤人。就当是……山里的欢迎仪式吧。”她说完,笑了笑,露出白牙:“就这些啦。你们先休息,我晚点再来。”她转身离开,轻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楼拐角。我们三人站在竹楼宽敞的堂屋里,一时无言。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照进来,光影中有微尘浮动。竹楼里弥漫着新竹的清香和干燥稻草的味道,陈设简单却干净。平安紧紧挨着我,小手冰凉。邢九思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又看了看外面的环境,然后走回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有力。“别怕。”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不管这里有什么古怪,我们一起面对。”苗寨的晚餐颇具特色。竹篾编织的矮桌上,摆着几样菜:酸汤鱼,鱼肉鲜嫩,汤底酸辣开胃,带着一股独特的木姜子香气;腊肉炒蕨菜,腊肉咸香,蕨菜爽脆;还有一碟黑紫色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腌制的酸菜,和一竹筒蒸得油亮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糯米饭。阿雅送完饭后并没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们,尤其是对平安那副又怕又馋、小心翼翼尝试每样菜色的模样感到有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小妹妹,大胆吃,都是山里的东西,干净着呢。”阿雅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鼓励道,自己拿起一块腊肉,毫不在意地用手撕着吃。平安在我的点头示意下,终于鼓起勇气尝了一口酸汤鱼,眼睛立刻亮了:“哇!好吃!酸酸的,辣辣的,好特别!”邢九思吃得很谨慎,感觉他不是很喜欢吃。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独特,酸辣鲜香冲击着味蕾,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翻腾。默然没有回来吃晚饭。阿吉叔中间来过一趟,说默然和头人以及几位寨老有要事相商,晚饭就在那边用了,让我们不必等。饭后,阿雅陪着平安在竹楼附近转了转。平安很快被寨子里夜晚的景象吸引了——家家户户吊脚楼下挂起了防风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是落入山间的星河。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曲调奇特的歌声,还有竹笛幽咽的声音。有孩童在巷道里追逐嬉笑,身影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姐姐,这里晚上也好热闹啊!”平安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我看着她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邢九思陪在我们身边,他话不多,但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环境和我的状态。夜晚的山寨凉爽下来,甚至有些寒意,他将带来的薄外套披在我肩上。“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他低声说,“明天还要适应。”回到竹楼,阿雅帮我们点起了屋内的油灯和火塘。竹楼顿时温暖明亮起来。平安玩累了,洗漱后很快就在里间的小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和邢九思在外间的火塘边坐着。竹制的墙壁隔音并不好,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声响和风声。火苗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今天下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些蜘蛛,还有那个女孩……你感觉是怎么回事?”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巧合。”我抬起头,看着他,“九思,你相信……有些东西,是超出常理的吗?”他推了推眼镜,火光在他镜片上反射着温暖的光点。“作为医生,我倾向于用科学和病理去解释一切现象。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世界很大,医学能解释的,也许只是其中一部分。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古老,封闭,传承着外界难以理解的东西。”他看向我,眼神认真,“我相信你的感觉。如果你觉得不安,那一定有不妥之处。我们小心些就是。”他的信任让我心头一暖。夜色渐深,邢九思也回到隔壁房间休息了。我躺在铺着厚厚干草和棉褥的床上,听着窗外愈发清晰的山风呜咽和偶尔几声夜鸟啼叫,却毫无睡意。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有些模糊时,竹楼的门扉被极轻地敲响了。笃,笃笃。很轻,很有节奏,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我立刻清醒过来,心脏微微一紧。想起阿雅白天说的“晚上有人敲竹梯,别应声”。我屏住呼吸,没有动弹。敲门声停了。但过了一会儿,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阿姐……睡了吗?是我,阿雅。”阿雅?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想到白天她那些古怪的言行,还有默然此刻不在。但转念一想,这是寨子里,她是头人派来招呼我们的人,应该不至于有什么恶意……吧?我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低声问:“阿雅?有事吗?”“阿姐,你出来一下好吗?就一会儿,有事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但又努力保持着平静。我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熟睡的平安,又看了看隔壁邢九思房间紧闭的竹门。最终还是轻轻拉开了门闩。门外,阿雅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脸上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此刻看起来,是正常的明亮。“阿姐,跟我来一下,不远,就在楼下转角。”她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回身轻轻带上门,跟着她走下竹梯。夜晚的寨子比白天安静许多,大多数灯火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油灯还在黑暗中摇曳。阿雅走得很快,轻车熟路地拐进竹楼侧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从竹木缝隙漏下几点斑驳。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阿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下午在巷子里,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我的眼睛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她果然知道!那不是我眼花!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在月光下清澈见底、此刻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否认已经没有意义,她既然这么问,必然是确定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点了点头:“是。我看见了。”阿雅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我就知道……”她喃喃道,声音更低了,“你能‘看见’,还能让‘八脚客’那样亲近……你和他们不一样,和所有外面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们?八脚客?”我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就是蜘蛛。”阿雅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猫狗,“寨子里老一辈都这么叫。它们是山林的耳目,有时候,比人更敏感。”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你能看见我的‘真眼’,说明你……和我们寨子里有些古老传承的人一样,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真眼?什么东西?”我追问,手心开始冒汗。阿雅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朝更深的阴影处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婆婆,她承认了。”我的神经瞬间绷紧,猛地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从那堆杂物后面,阴影最浓重的地方,缓缓地,挪出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一个极其苍老的妇人。她身形瘦小干枯,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树根,披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满是补丁的土布长袍,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缩成一个很小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像是天然树根的拐杖。随着她的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草药、泥土、以及某种……活物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竹墙。月光勉强照亮了她身前的一小片区域。然后,我看清了。她裸露在外的、枯瘦如鸡爪的手背上、脖颈的皱纹里、甚至那稀疏的白发间……竟然有细小的、颜色各异的虫子在缓缓爬动!有的像细长的黑色线虫,有的像米粒大小、甲壳闪着幽光的甲虫,还有的像是……多足的蜈蚣类?它们就在她的皮肤上、衣褶间安详地爬行,仿佛那里是它们天然的巢穴和乐园。而她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早已习惯。更让我头皮炸裂、几乎要尖叫出声的是——当她微微抬起头,用那双几乎被眼皮遮住的缝隙“看”向我时,她干瘪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一条足有手指粗细、暗红色、环节分明的千足虫,慢悠悠地从她微张的嘴角爬了出来,探出半截身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然后又缓缓缩了回去,消失在她幽深的口腔黑暗中。:()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