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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石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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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是干河床边上的一处天然岩凹。岩凹不深,丈余,往里缩进去,顶上伸出的岩檐能挡住大半的风。地上积着厚厚的干沙,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外头那些碎石子舒服得多。王撼山把阿古达木放下来,靠着岩壁坐好。老头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胸口那片淤青还是触目惊心。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疼得龇牙咧嘴。“肋骨断了两根。”陆承渊在他旁边蹲下,又探了探他的脉。“里头没扎着东西。养着就行。”阿古达木看他。“你那药丸还有?”陆承渊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扔给他。阿古达木接住,拔开塞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就剩三粒了。”“够你吃到楼兰。”阿古达木把瓷瓶塞回怀里,没说谢。韩厉和王撼山在外头捡了一抱枯枝回来。干河床边上骆驼刺多,晒了一整天,干透,一折就断。两人捡得不少,堆在岩凹口子上,李二掏出火折子点了。火苗蹿起来,照亮岩凹里那几个人的脸。火光跳动,把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陆承渊坐在火边,从怀里摸出那块干饼,掰开,分给几人。韩厉接过去,咬一口,嚼了半天。“公爷,回楼兰之后,下一步怎么走。”陆承渊没急着答。他把手里那半块饼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先稳住。”韩厉皱眉。“稳住?血莲教总坛的事不查了?”“查。但不是现在。”陆承渊抬眼看他。“楼兰那边,咱们走了多久?”韩厉想了想。“归墟底下待了至少五个时辰,路上又走了一天一夜。加上之前——得有三四天。”“嗯。”陆承渊把手里的饼渣拍掉。“三四天时间,韩厉和王撼山不在,楼兰那边不会出大事。但时间再长,难说。”王撼山愣了一下。“公爷是说——有人会趁咱们不在动手?”“不一定动手。但肯定会试探。”李二在旁边点头。“公爷说得对。咱们这回出来,带的是最精锐的五百人。但这五百人走了,楼兰守备就空了一半。于阗那边刚结盟,未必真靠得住。车师那帮人,更别提。”韩厉皱眉。“那咱们得赶紧回去。”“急什么。”陆承渊把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口。“急也急不出结果。今晚歇好,明天天亮再走。”没人再说话。火堆里噼啪响了几声,是骆驼刺里夹的细枝烧炸了。阿古达木靠在岩壁上,半阖着眼,忽然开口。“你们说的楼兰——是那个楼兰?”李二扭头看他。“你知道楼兰?”“知道。”阿古达木慢慢睁开眼。“四十年前,我来过。”陆承渊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来过西域?”“不是西域。”阿古达木指了指北边。“是从漠北往西。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萨满,跟着部落的商队走过一趟。过了金山,再往西南走两个月,能到一片大绿洲。那片绿洲边上,有一座废城。”他看着火光。“那座废城,当地人叫它楼兰。”韩厉插嘴。“那你去过归墟没?”阿古达木摇头。“没去过。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有归墟这地方。部落里老人提过,说往南走,有一处地方,下去就上不来。没人敢去。”他看着陆承渊。“你们下去,上来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只有你们五个上来。”他没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王撼山挠挠头。“俺们能上来,是因为公爷。”阿古达木点头。“我知道。”他看着陆承渊。“你那根钉——渡厄钉,是谁钉进去的。”陆承渊沉默了几息。“我爹。”阿古达木愣住。“你爹?”“嗯。”阿古达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你爹知道渡厄钉是干什么用的?”“知道。”阿古达木沉默。火堆噼啪响。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你们煌天氏的人,真有意思。”他顿了顿。“把自己儿子当钥匙,把自己当锁。一代一代,全是这么过来的。”陆承渊没接话。他看着火堆,右臂内侧那道疤里,那根钉安静地躺着。钉下,混沌青莲的根须缠着它,把它缠得紧紧的。他想起归墟底下那个石碑。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把钥匙。有些钥匙锁住了门。有些钥匙,被门锁住了。他父亲是哪一种。他不知道。夜深下去。,!火堆烧得只剩红炭,偶尔冒一下火星。韩厉靠在岩壁上,已经打起了鼾。王撼山抱着刀,头一点一点,也快睡着了。李二坐在火边守夜,手里握着那半截匕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沙地上划。陆承渊没睡。他靠坐在岩凹最里头,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意识清明。归墟底下那根骨桥。那石碑。那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他一个一个想过去。有些名字旁边刻着年月。最远的是两千年前,最近的是三十七年前。三十七年。那是他父亲出生那年。他睁开眼。岩凹外头,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岩檐下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他站起来,轻手轻脚绕过睡着的几人,走出岩凹。外头冷。戈壁的夜,白天晒透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灌进衣领里,凉得像水。他站在岩凹口子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大。比神京的月亮大,也比神京的亮。他小时候在神京看过月亮。那时候他爹还活着,偶尔夜里回家,会抱着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指给他看月亮。“月亮上有什么?”他问。他爹沉默了一下。“有人。”“什么人?”“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他爹把他放下来,摸摸他的头,进屋去了。那年他四岁。二十五年后,他在漠北的戈壁滩上,看着同一个月亮。月亮上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月亮底下有什么。有归墟。有三千七百四十二座坟。有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口气。他站在月光下,右臂内侧那道疤里,那根钉微微颤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那边敲了一下门。他没回应。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岩凹。李二还坐在火边,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公爷睡不着?”“嗯。”陆承渊在他旁边坐下。李二把手里的匕首插回靴筒,看着那堆红炭,忽然说。“公爷,我爷爷那枚箭簇——我一直带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头那枚青铜箭簇。三翼,锋尖折过。陆承渊接过来,对着月光看。箭簇表面锈蚀得厉害,但三片翼的轮廓还在。折掉的锋尖那里,断口光滑,不是锈断的,是撞在骨头上撞折的。他把箭簇还给李二。“你爷是个好兵。”李二接过去,拿布包好,塞回怀里。“我爷说,当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他看着那堆红炭。“但他临死前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我奶。”“他在云州守城那四十三天,我奶在神京等了他四十三年。”“他回来了。我奶不在了。”陆承渊没说话。火炭暗下去,最后一点红也灭了。天快亮了。:()大炎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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