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箫压万军(第1页)
阮明远立于万军最前,黑袍被山风扯得向后紧绷,猎猎作响如一面招魂的幡。他长剑斜指谷口,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闲事:“攻。踏平夜冥谷,不留活口。”
“杀——!”
杀声炸裂的瞬间,天边最后一线晨光都被震得颤了颤。
冲在最前排的天璇阁弟子齐齐扬手,三百张火符同时点燃,赤红火球连成一片,如陨星坠地般砸向谷口。夜冥谷的阵光“嗡”一声凹陷下去,像被重锤砸中的皮鼓,凹到极致再猛地弹回,火球被掀向两侧,溅落的火星落进人群,立刻有人衣袍起火,惨叫着滚在地上拍打,焦臭混着血腥弥漫开来。
后面各脉弟子紧随而上,剑光成片压来,法器灵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天阙亲卫排成锋矢阵,刀刃泛着冷白寒芒,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整齐的闷响,如战鼓擂动,摆明了要用绝对兵力,把夜冥谷生生碾成碎末。
谷口前,沈墨影站在最突出的位置,衣袍上已沾满尘土与血渍。她没有喊豪言壮语,只握剑沉声道,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直抵每一个人心底:“守阵眼。疏离撑,你们就撑。”
没有一个人退。
夜冥谷的弟子都清楚,他们不是在等赢,是在等死——用自己的命,给沈晏清拖时间。为谷主沈无渊,为死去的同门,为这片收留他们、庇护他们、从不让人随便践踏的山谷,死在这里,不亏。
沈疏离跪在阵心最前,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她是阵修,是沈晏清手把手教出来的。阵纹从她指尖蔓延出去,一道接一道,像血色藤蔓缠满山谷,狰狞地攀附在岩壁上。天阙的术法砸在一道阵上,阵碎,她立刻补上一道;剑光劈裂一道,她再叠一层。
每碎一阵,她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每补一阵,她指尖就往下滴鲜血,落进阵眼里,阵光便亮一瞬,猩红如泣血的眼。
“都给我站稳了!”她咬着牙,声音发颤却狠厉如刀,“阵法碎一道我补一道,我看他们能砸多久!”
旁边一名少年弟子被余波震得吐血,爬回来死死按住阵眼:“师姐,我能撑!”
沈疏离没看他,只盯着前方扑来的人影,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别死……都别死……宗主会回来的……”
又一道阵碎了。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却连擦都顾不上,双手再次结印。指尖的血已流干,灵力已见底,可她还在烧——烧自己的精血,烧自己的寿元,烧自己这条命。
“再来。”她咬着牙,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再来一道。”
沈墨影在阵中来回驰援。一名天阙修士冲破缝隙扑进来,她侧身避开刀刃,反手一剑从肋下捅入,拔剑时血溅在侧脸,她眼都不眨,只淡淡对旁边慌了神的弟子道:“稳。别乱。”
她话少,却比任何嘶吼都管用。身边弟子立刻咬牙稳住灵力。
又一道剑光从侧面劈来,沈墨影抬剑格挡,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手,继续杀。
那弟子急了:“师姐!你的手——”
“没断。”沈墨影头也不回,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继续守。”
阮未央和温子然守在阵侧偏后,两人都是医者,手上动作比脑子还快。
一名弟子胸口被剑气划开大半,气若游丝。阮未央指尖三针同时落下,一针封心脉,一针止痛,一针续气,动作轻稳如抚琴,语气平和:“别睁眼,留着力气。”
温子然蹲在旁边按住伤口,刀横在膝上,不喊不骂,只低声提醒:“右边来人了,我挡一下,你别动。”话音落,他刀身轻旋,磕开偷袭的长剑,不杀,只震开兵器,便立刻回头继续施救。
“伤患越来越多。”温子然声音压低,额上已见汗。
“先保能活的。”阮未央指尖不停,银针在血光中穿梭如织,“宗主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可她必须这么说。
不然撑不下去了。
战场像一张烧红的铁网,人一沾就疼,一停就死。
夜冥谷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没有一个往后逃。有人断了手,用牙咬住符箓贴在阵眼;有人腿断了,坐在地上结印;有人已经昏死过去,手指还扣着阵纹不放。
那个刚才被阮未央救下的少年弟子,胸口还包着渗血的绷带,又冲回阵眼。旁边的人拉他:“你不要命了?”
他甩开那只手,吼得嗓子都劈了:“宗主救过我全家!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她的!”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可阵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