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你烧的不是香是我活过的证据(第1页)
林晚昭坐在林府旧院的檐下,青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霜,夜风卷着残雾拂过她指尖。那盏素白无骨灯静静卧在膝头,灯芯早已冷却,灰白如死灰。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灯心,仿佛在等它自己燃起。沈知远蹲在她身前,指尖轻缓地替她系上暖袍的系带。羊绒裹住她单薄的肩,他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晚昭。”他唤她。没应。“晚昭。”第二声,低了些,带着试探。她睫毛微颤,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拉回来。“晚昭。”第三声,他抬手,指尖拂过她腕脉——脉搏稳,神魂却虚。她终于转眸,视线迟缓地落在他脸上,像隔着一层水雾,“……嗯。”沈知远眼底一颤,压下喉间的涩意,只道:“今日月圆,百姓又梦见跪拜了。”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哭喊。尖锐、凄厉,撕破了京都的夜。城东方向,一户民宅的窗纸被火光映得通红。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跪在堂中,双手以粗麻绳自缚,绳结深陷皮肉,渗出血丝。她口中喃喃,声音如梦呓,却字字清晰:“我签了……我该死……我该赎……”街坊围在外头不敢近前,只听见她一遍遍重复,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钉在原地。林晚昭猛地站起,冷灯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沈知远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不能去。”“为何不能?”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冷。“你每入一次执念之地,就忘一分自己。”他盯着她,眸色深得发暗,“上回心渊归来,你忘了母亲的生日,忘了我们初遇的槐树在哪,甚至……忘了你说过要我娶你。”她顿了顿。片刻后,她抬手抚上心口,像是在确认什么还留在那里。“可若我不去,”她望向城东那团被黑雾笼罩的屋宇,“下一个跪下的,会是孩子。”她转身,步履坚定。沈知远望着她的背影,终究没再拦。她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支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枝晚香玉,花蕊中嵌着一点银砂——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晚昭,记住,只要它还在,你就还是你。”她将簪子藏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心口才稍稍安定。荒庙在城北废墟深处,早已无人祭拜。断梁倾颓,神像碎裂,唯有香炉仍在,炉中黑烟袅袅升起,不似檀香,也不似柏香,反而带着腐骨的腥气与铁锈般的血味。林晚昭立于庙门之外,风卷残幡,她却未动。庙内,周伯独臂盘坐于蒲团之上,右袖空荡荡垂落,左手指尖裂开,鲜血顺着手背流下,在残破的纸页上写下一个个名字。那册子残缺不全,封皮上三个焦黑字迹勉强可辨:《烬影誓录》。他口中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小姐……不能走……我用命换你记得……你要活着,你要被记住……林家不能断,你不能散……”林晚昭听见了。她站在门侧,目光落在他断臂处——那不是寻常伤疤,而是大片焦黑扭曲的皮肉,像是被烈火生生吞噬又强行续接。她记得,那是七岁那年,嫡母暴毙当夜,王氏纵火焚她母女所居偏院。周伯撞破门板,将她抱出火海,右臂却卡在梁柱间,被大火焚尽。他曾是母亲的心腹老仆,忠心耿耿,后来被王氏贬去守墓,音讯全无。如今,他竟在此地,以血为墨,以骨为香,续写着一部禁忌之录。黑雾从香炉中溢出,丝丝缕缕,顺着月光蔓延,渗入百姓梦境,诱引他们签下虚无的“悔契”——签了的,便会在梦中自缚、跪拜、忏悔,直至神魂枯竭,沦为行尸。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为了“留住她”。“你听见死人,”他曾听母亲说过,“可死人若不存,谁还记得你?谁还记得林家?所以我续《誓录》,让所有亡者不散,让他们的执念化雾,缠住你,护你,哪怕你忘了自己,也有人替你记住。”林晚昭站在门口,没有上前。风从破庙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碎发。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像是有什么记忆正从脑中滑走。她抬手扶额,指尖触到一丝湿意——血。一滴血,从她左耳蜿蜒而下。异能反噬。她能听见亡者,如今,亡者也开始吞噬她。“周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黑烟,“你烧的不是香。”老人笔尖一顿。“你烧的,是我活过的证据。”她没有再靠近。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未刻字的石碑,灰白无瑕,棱角分明。她望着那块碑,眼神复杂,像是看着一个尚未出生的名字。片刻后,她将石碑递向庙外阴影处——那里站着一个沉默的老匠人,衣衫粗旧,指节粗大,掌心常年沾着石粉与灰。“刻他真名——周承。”她声音平静,“生年不详,卒年未至。”香炉中的黑烟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那缕缕黑雾在空中扭曲、挣扎,如同无数亡魂嘶吼着不愿退去。周伯浑身剧颤,左手指甲深深抠进蒲团,指尖血流如注,染红了《烬影誓录》上最后一个未写完的名字。“谁准你替我立碑?!”他嘶声怒吼,声音里混着几十年压抑的忠与痛,像一头困兽临死前的咆哮,“你是小姐唯一的光!若连你也散了,林家就真的——没了!”林晚昭站在碑前,夜风掀动她素白衣袂,宛如一尊从旧梦中走出的影。她望着那块灰白石碑,看着“周承”二字在承名刻碑叟粗糙却沉稳的指下渐渐成形——一笔一划,皆似刻入天地法则。那名字一现,整座荒庙竟微微震颤,残梁断柱间浮起淡淡金纹,如古誓苏醒。她不答,只抬手。掌心微光一闪,一点银焰自她血痕斑驳的指尖燃起,轻飘飘落向碑面。“周承”二字骤然亮起,金光如水波漾开,映得庙内阴霾退散三寸。周伯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仰倒,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黑烟竟被生生倒灌入腹,他双目暴突,似有万千亡魂在体内撕咬:“不……不能断……我续了三十七年誓录,烧了九百条亡魂的执念……只为让你记得自己是谁!”“可我现在,”林晚昭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风声、哭喊与幻音,“连娘亲最后说的那句话,都快记不清了。”她顿了顿,左手抚上左耳——那里血迹未干,耳骨隐隐发黑,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腐蚀。每一次听见亡者低语,她的记忆就被剜去一块。而这些天来,她忘了母亲最爱的茶香,忘了沈知远曾为她挡下的那一刀,甚至有次醒来,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年。“你要我活着。”她看着周伯,目光穿透了忠仆的执念,直抵那深埋心底的恐惧,“可活着的人,不该背负死者的枷锁。”话音落,庙外风骤起。三十六道微光自京都各处悄然亮起——城南药铺窗台一盏将熄的心灯忽明;西街孤儿院角落,一块无名碑泛起幽光;北巷某户人家供桌上的旧香炉,竟自行燃起一缕青烟……似有三十六颗心灯正破迷而来。而林晚昭耳中,也开始响起那一句模糊低语,温柔得令人心碎:“小姐……记得吃饭……”她闭了闭眼,喉头微动。那是母亲的声音,还是她残存记忆的幻觉?她已分不清。但她知道,这声音一旦响起,就意味着她的魂魄正在被拉扯——一边是生者的意志,一边是亡者的执念。承名刻碑叟默默蹲下,将石碑稳稳立于庙门前的青石基座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袖角轻轻擦去碑面最后一丝尘灰。林晚昭凝视着那块属于“周承”的碑,忽然笑了,极轻,极冷,又极悲。她解下腕间一缕红绳,那是沈知远前夜悄悄系上的,说是辟邪。她没摘,如今却缓缓将它缠上碑顶,仿佛为一座未死之墓,献上第一缕生祭。然后,她盘膝坐下,面对石碑,如对故人。风停了。灯未燃。可她掌心的银焰,却越来越亮,仿佛要烧尽她仅存的记忆,去换一场逆转天命的光。:()庶女的亡者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