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肉剔骨(第9页)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毫损,哪吒反其道而行。此言一出,总兵府内外哗然之声震天。连四海龙王都惊得面面相觑,他们不曾料想少年狠心至此,竟给自己判下如此惨烈重罚。
素知再也无法忍耐,她挣脱了李靖踉跄着扑到哪吒面前,她的双手颤抖着抚上孩儿苍白的脸颊,泪水滚滚砸在哪吒的额头上:“我的儿,你胡说什么?娘不能没有你,你……”
她死死抱着哪吒,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所有担忧、惶恐,此刻都化作心底的痛楚与悔恨。她不在乎什么罪孽与牵连,也不在意哪吒原本是谁。她只知道目下的少年是她三年怀胎所生,是她疼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哪吒。
“是娘错了,是娘蠢……娘不该让你出门……”素知声泪俱下。若那日她不打开大门,至少哪吒仍会在她身前,什么大事都不会发生。
哪吒微微一笑回拥母亲,一如往日她轻抚自己那般,将小手覆在母亲发间,温柔摩挲。
“不,娘亲,孩儿要感谢您。我此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幸福。”
“这七年,伴我的是府中高墙、长夜寂寞,还有冷落与流言。
只有您给我温暖,给我窥见天地的机会。
我吹过河边的风,拾过落叶,追过蝴蝶……
今日方才知晓,人间如此美好。”
陈塘的风忽然变得很柔,几片莲瓣与落叶随风轻扬,簌簌飘落半空,落在院内,落在这对母子的身上。素知浑身颤抖,泪落不止。哪吒却如幼时依恋娘亲一般,温顺地以额轻蹭她的脸颊以作安抚。恍惚之间,素知夫人似又回到哪吒降生那日,同样满城惶惶,举世瞩目,仿佛一步踏错便会家破人亡。万幸他平安降生,自莲台轻轻落她怀中,像只小猫般可爱地,柔软地依偎向她。
她爱哪吒,她万万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上天何其不公,要如此折磨她。若家庭注定破碎,若命运定要处罚一人,她情愿代子受过。
“是我……是我教子无方。”殷素知骤然回身,向着龙王上前几步,“哪吒所犯之过,皆是我夫妻二人之罪。我愿领罚!求龙君饶我孩儿性命。”
说罢,她不由分说,径直朝身旁水兵兵刃撞去。水兵惊惶不及收刃,眼看便要血染当场。只闻一声轻响,素知晕厥过去,倒身之际被哪吒稳稳接住。
“娘亲,对不起。”
哪吒将母亲扶与李靖,他不敢看父亲的脸,只轻道:“爹爹,请扶娘亲入厅去,她承受不住。”
李靖眉头紧锁,仅仅看哪吒一眼便又别过头去。他接过夫人,顺手递过一物,只道:“你自行了断吧。”话毕,扶着素知向内而去。
哪吒双手捧着那物细看,乃是一柄利剑,七颗宝石在剑鞘之上排布出北斗七星的形状。此剑正是自己降生之时关尹所献,七年来为李靖的随身配剑。哪吒将剑柄紧握在手轻轻一抽,寒光乍现,锋芒耀目,少年望着手中长剑,嘴角竟微微一扬。
这便是他梦寐以求、执剑在手的时刻。
剑锋扬起,院内顿起数道破空声。哪吒一手执鞘、一手持剑,自顾自舞将起来。他笑得畅快开怀,笑声响彻总兵府。剑光所及,水族兵将无不被逼退数步。府中家将一眼便认出,正是七年前李忠老将军教他的剑法。府内外众人皆屏息凝望,水族惶恐退避,百姓相扶围观,不少人不忍再看,黯然离去。府中仆从侍女被水兵拦在后方,闻哪吒的笑声如往日同府中诸人玩闹一般,心中不甚酸楚。
“三公子……”
低低的呼唤,零零星星,自府内府外响起。
不一时。哪吒收剑横于身前,对自己轻道:
“今日便以此剑,偿我一身恃力之过。”
屏风之后,李靖坐在石阶上,怀中抱着昏睡的殷素知。
他深深垂首,将手掩面,静听着前厅之声,身躯不时颤抖。
那一刻,天地骤然无声。
唯有几声轻响,自虚无中浮起,像蛰伏了漫长岁月的蝉,终于在枝头轻轻振翅。
簌簌
薄如蝉翼的光影微微颤动,将积年的尘灰与宿命的枷锁,一点点抖落。
日光穿透那层透明,将翅脉纹路照得清晰如刻,亮得刺目。
似有微风,又似无形之刃,轻轻切割、回转、剥离,
一片、又一片,透明的蝉翼碎裂纷飞,蝉身悠悠坠入清溪。
悲痛,惊恐,呐喊,杂音皆被一道薄膜隔离在外。
温热的溪水漫过躯壳,轻柔地包裹着肉身。
像是回到最初的莲胎,又像是归于天地最初的宁静。
簌簌
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