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肉剔骨(第6页)
“……可碧云也只是在采药而已。”临月忍不住喃喃。
“骷髅山遍地人骨,妖气甚重……我——”哪吒沉思道,“寻常道人会选这种地方做道场吗?我不认为他无辜。”
“无论如何,乾坤弓是上古真宝。射杀碧云或许是它自身的选择,与你无关。”临风记录片刻,转而又问:“哪吒,我还是不解。换作是我,事情未查清之前绝不会贸然动手。可你后来还是伤了彩云,究竟为何?”
当时,李靖携哪吒来到骷髅山,石矶命童子彩云将他传入洞中。哪吒二话不说,抬手便将乾坤圈重重击出,彩云童子当场倒地挣命。石矶闻声出来查看,见自己门下弟子又要惨死哪吒之手,一时盛怒,收去哪吒所有法宝,将他追至乾元山。
临风是旁观者,自然知晓发生的一切,可他更想知道哪吒的动机。
“并非我莽撞。石矶二话不说掳走我爹,与夜叉敖丙是一路货色。我不可能在爹娘有性命之忧时还保持冷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敢抓我爹,我就打死谁,谁从洞里出来,谁就血溅当场。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哪吒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临风沉默片刻。哪吒的心思虽能体谅,可这般做法终究偏激,应该还有更稳妥的处置方式。思及此处,他在卷轴之上落笔。
“等等,如果龙王没死,那他还是上天告我了。我爹娘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可恶,想不起来……”
无有回应。
哪吒单手捂住脑袋。他记得自己逃到乾元山,是太乙真人出手降服了石矶。紧跟着,紧跟着……
可当他想再往下回忆时,大脑却骤然一片混乱。懊恼、悔恨、对父母的担忧,无数尖锐的情绪绞在他心间,像要把他活生生撕裂炸开。
……不会是,接下来没有记忆了吧?双亲生死未卜,而他却被囚在这方寸之地迈不出一步。
“放我出去……”哪吒再也耗不下去了,他现在就要知道爹娘的安危。他猛地将手向外探去,却再次撞在那无形的屏障上,掌心传来一阵钝痛。“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他们……死了?”
无有回应。
众人的沉默让哪吒几近崩溃。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绝望:“告诉我吧,或者放我出去。敖光奈何不了我,可我爹娘……他们很怕……敖光不会放过他们的。”
死去的魂魄,常受困于执念中徘徊。
他们回到最熟悉的地方,一如生前那般起居劳作,甚至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撒手人寰。
自戕的魂魄会一遍遍重演临死那一刻的剧痛,这并非天道惩罚,而是灵魂被自己刻下了一生最沉痛难忘的印记。
一刀刎颈尚且如此,更何况将自己生生凌迟、骨肉俱碎的哪吒,他的记忆早已随着四分五裂的身躯七零八落。
如今便是他寻回全部记忆的最后一步。太乙真人早有明言,这一步只能让他自己走完,否则他将永远找不回完整的自我。
哪吒情绪彻底崩裂。
纵使感觉自身虚耗,他仍拼命强撑着,一次又一次朝着屏障撞去。每一次碰撞,他本就透明脆弱的魂魄都跟着剧烈激荡,仿佛下一刻便要再次碎裂。父亲的怒容,母亲的恐慌,纵然这两幅画面刺得他心痛,他也只盼能立刻见到。
临月很想开口告知他:你的双亲很安全,你已经承担了一切,不要对自己过分苛责。可一想到太乙真人的告诫,她怕自己一时心软坏事。她不忍再看,盯着哪吒的方向后退几步,而后转身冲出洞外。
一滴墨落在卷轴上,缓缓晕开暗沉的黑。
临风垂眸看了一眼,指尖微抬,轻施法力将那点墨迹拂去。
哪吒的呼唤撞入耳中,可这一刻,他与临月想的一般无二。
此时对哪吒最有效的帮助,就是逼他独自直面那段血腥的真相。
“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怎么忽然这么疼啊……”
撞击的钝痛瞬间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由内向外炸开、深彻骨髓的剧痛,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绞碎,细密、连绵、无止无尽的骨裂声,在他身体深处作响。他被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痛楚先从臂膀撕开,再生生扎进小腹,接着像潮水般淹没全身每一寸。他觉着温热的液体由内向外不断涌出,慌忙低头看去,莲台之上依旧一片洁净。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躯已不是完整的血肉,而是布满狰狞伤痕、寸寸开裂、即将崩解的模样。
“怎么……怎么会这么疼——师父……”
救我。
五
总兵府外人声鼎沸。最外围是闻讯涌来的关内百姓,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内层是层层围死、甲胄冰冷的东海水兵。府内家将、小厮皆被押在墙角,动弹不得。虾兵蟹将分列两排,肃立如林。
正厅石阶之下,李靖与殷夫人被粗绳死死绑住,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四个龙王面色暗沉,立在阶前。
几名水兵手持利刃,森寒刀光直直映在夫妇二人脸上,刀刃离他们的身躯不过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