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肉剔骨(第4页)
小腹空鸣了几声,他才想起自己今日只进了早餐。法力几番耗竭,身体早已虚软无力,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倦意瞬时如潮水般涌来。睡一觉就好了吧,一切兴许是梦。他想起有次梦见李靖与素知带他踏青,梦中阳光正好,他念着暖意,垂落了眼帘。
天气太热。
蝉鸣声此起彼伏,听着令人烦躁。热浪一层层滚过少年单薄的身体,哪吒昏昏沉沉,只觉得不如回海棠轩躺着安稳。
薄汗悄悄漫上额角,碎发黏在皮肤上,又湿又痒。
忽有一阵清风携淡淡香气拂过,清凉温和,仿佛温柔的手抚过他的发顶,抚平了他心底焦躁,四周蝉鸣渐息。
簌、簌。
急促的轻响夹杂着鸟鸣由远及近,在他身侧盘旋不去。哪吒疑惑抬眼,只见两只泛着金光的小鸟结伴而飞,不过蝴蝶大小。他试探着伸手轻触,指尖刚至,金光一闪,鸟儿翩然飞开,却在十步之外盘旋回望。
少年起身,倦意骤然消散,一步步随金光行去。每每将要靠近,小鸟便再向前飞一段,引他不知走了多远,直至一座巍峨楼阁矗立眼前。哪吒驻足刹那,一阵风“呼”地吹开大门,两道金光径直穿门而入。
他抬头望去,门楣之上,三个大字清晰分明:
望月楼。
今日惊异之事实在太多,但哪吒的好奇永无止境。他径入楼中,入目一派古旧恢宏。
梁柱沉暗,壁石斑驳,楼心一架旋梯盘旋而上,直通顶层。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古旧壁画,颜料虽已剥落开裂,笔触仍惊心动魄。他顺着旋梯缓步而上,目光被壁画吸引而去。
画中是一场规模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战。兵戈如海,烟尘蔽日。凡卒血肉相搏,仙家法宝对阵,仙魔二气在天际交织。正中两人相持对战,一人头生双角,神威凛凛;一人身披兽皮,悍然无惧。一场战争,仙魔人妖尽数卷入,杀声似要破壁而出。哪吒步步上行,目不转睛。
“是黄帝与蚩尤。”
古书中确有对这场惊天之战的记载,多半只将其描作人间征伐。余下部分才归为神话,其中人物与战法光怪陆离,而眼前壁画里的景象,分明贴近后者。
他细看过中央二人,而后才将目光匆匆扫过四周密密麻麻、身形渺小的仙妖。人物繁多,年代又太过久远,壁画早已斑驳模糊,许多细节湮没在岁月长河,可哪吒还是捕捉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
那人立于黄帝一侧,身着素紫道袍,手中却握着双枪,不似清修道士,反像浴血战将,陌生的模样让他一时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正想再凑近细看,耳边忽又响起清脆鸟鸣,方才那两只小金鸟已落在上层楼边。哪吒心神一移,抬步跟去。
望月楼共九层。行至五层上,壁画早已不见先前杀伐混乱,反倒渐渐转为清幽。云雾缭绕,青竹成林,一派静远意境。两只金鸟在他肩头盘旋,似一同沉浸。哪吒恍惚间身临其境,可没过多久又觉古怪。为何前刻还是杀伐震天,转眼便只剩幽竹一片?
正疑惑间,竹影渐稀,白雾漫天,画中万物皆在烟霭里若隐若现。他看得恍惚,不觉揉了揉眼。登至八层,壁画上赫然一道悬崖,先前的云雾都沉在了脚下。他心头一紧,似是离某个真相越来越近。
崖顶立着一道小小的人影,身披兽皮,正是黄帝。他双手向上捧着,去接一本自空中降下的书册。书册上方悬着一只硕大手掌,光此手掌便占了满满一面墙壁。可掌后身形却隐在拐角处,看不真切。
只剩最后一层了,心头的疑惑驱使着哪吒继续上行。
人身鸟翼,燃如烈火,几片巨大尾羽向上直铺房梁,似要将楼顶一并焚穿。
她头戴战盔,面覆面具,周身绕着无数玄色小鸟。背后竖四面令旗,腰间缠满兵符与印信,威严逼人。纵使容颜藏在面具之下,那股强大而不可战胜的气压仍扑面而来。
“美丽……”
巨大神像在前,衬得哪吒的身形更加渺小。他连连后退,只想把女神的身姿看得更清楚。
哪吒瞻仰了许久,初时的惊叹渐渐淡去,满心欢喜被烦闷盖过。一想到今日种种不快,想起爹娘对他的责骂,他又开始闷闷不乐。
“如果是玄女娘娘,一定不会像我这样……”
我身负无穷力量,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列位看官:大家都知道日后李府鸡犬升天,李靖与哪吒皆为天庭效力,可当时的他们不过人间官宦之家,纵然显赫非常,却如何惹得起受封于凌霄的东海水族?哪吒不仅杀了龙王三太子,连筋都给抽了,龙王大怒要告李靖父子,这些消息早已传遍陈塘。纵然是素来规章有序的李府,如今亦不免上下慌乱。
李靖向来爱民如子,哪吒虽少出门,却也与民秋毫无犯,相较之下百姓反倒更怨迟迟不肯降雨的龙王。
两名家将奉命巡查后花园,如今紧要关头,更是不能出半点差错。其中一人惊道:“咦?谁把望月楼打开了?老爷不是吩咐一直上锁的吗?”
另一人连忙上前,只见望月楼大门洞开,大铁锁完好无损,只是无力地挂在门栓上。
“走,进去看看。”
望月楼顶,哪吒越发难过。
他向往征战,渴望建功立业,他在梦境之中数度像父亲一般在沙场与敌厮杀。他与壁画中这位战神隔空相视,心内无比向往。他的力量本该有更正当的去处,可这七年来,他的身体受困于一隅之地,他的心也四处漂泊,无依无靠。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非比寻常。
可他从不觉得这份与众不同是原罪。他相信总有一日,他的能力会有真正的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