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肉剔骨(第2页)
哪吒顺着话语凝眸,池水平静无波,只映着洞顶微光,荡起轻浅涟漪。一尾红鱼摆着尾鳍,在水下若隐若现地游弋,搅碎了池中的细碎光影。少年的视线不觉追着红鱼的轨迹移动,他想要伸手触摸,却被面前的屏障再度拦住。
脑中忽的浮现一抹画面。记忆里,一条大鱼被自己环臂抱出水面,鱼身在怀中拼命扑腾,水珠溅了满脸,耳边响起自己开怀笑声,而后他抬手一扬,将那鱼轻轻抛回了水中。
“唔……”模糊的画面在脑中回闪,他低声呢喃:“我在河里玩。我……怎么会在河里?好像是娘亲让我出门了……”
临风闻言,提笔在卷轴上记录。“不要抵触,顺其自然。”
哪吒脑中尽是自己在河中嬉闹的模样,水花溅面,周身清爽。可他刚要深究后事,头脑便又隐隐作痛。
临风那句“连杀三人”又在耳畔回响。他怎会杀人,还杀了三个?谜团与乱麻般的记忆拧作一处,他想稍缓精神,目光又追着先前的红鱼而去,那鱼一扭身没入水底,下一刻,水底骤然炸开一团血雾,血色在清池晕开如墨,红鱼翻着惨白的肚皮浮在血水中,再也不动。
哪吒满腹疑惑,未及神思,红鱼的鳞片忽然炸开,目下便扭曲变作一颗狰狞的龙头。那龙眼圆睁,瞳仁里泛着红光,滴溜溜转了几圈便骤然定住,死死与哪吒的双目对上。
“我做了什么,我刚出门就杀人了……不能让爹知道,更不能让娘知道……”哪吒的瞳孔在眼眶里不住震颤。他紧盯龙头方向,声线发颤,情绪不住翻涌,整具身体剧烈颤抖,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虚浮。
临月见哪吒对着空无一物的水面剧烈颤抖,她透过他的身体能望见身后的石壁,心下顿时恐慌。
“临月,今日事非同小可。你若按捺不住,不如出去等着。”临风头也未抬,笔锋依旧在卷轴上疾书。太乙在不远的后方阖目打坐,默不作声。
“哪吒……”临月望着少年孤独颤抖的身影,低唤一声。
“你杀了谁,怎么杀的?”临风追问。
“不能让爹爹知道……”哪吒仍在低喃。他心内清明,娘亲让他出府本就是鼓足了万般勇气才下的决定,此事若传到爹爹耳中,娘亲要如何交代?
【孩儿今日去河边玩,又没惹他,他百般骂我……】
【好冤家!他们骂你,你就出手伤人?】
李靖怒目圆睁,劈头盖脸的谩骂如同一道惊雷劈下。哪吒双眸骤然睁大,他自言自语道:“爹爹已经知道了……”
“说详细些。你父亲知道了什么?”
“我杀了夜叉和敖丙。”
“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们恶语伤人。我一时怒发,就把他们打死了。”
临风闻言,眉心微蹙。他准备提笔记录在卷轴上,复又抬眼追问:“那么下一个……”
一旁太乙真人忽然打断道:“哪吒,你想好了再开口。”
哪吒眸中显出疑色,临风悬在纸端的笔尖骤然顿住。
事情并非如此?哪吒再度陷入痛苦的沉思。他的眉心拧作一团,指节死死扣着莲蓬边缘。李艮与敖丙狰狞的神色、李靖的怒容、娘亲的泪眼,一张张脸接连在他眼前闪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们骂你,你就出手伤人?】
这是爹爹的质问。
【我怀你三年零六个月,不想你是灭门的祸根!】
这是娘亲的指责。
【你这畜生是什么东西,也会开口说话。】
【我乃正神巡海夜叉,怎骂我畜生!】
这是……
眼前的怪物形如田鸡,四肢布满大大小小的疙瘩。他怒容满面,五官扭成一团,当即拎起手中巨斧,纵身一跃,恶狠狠朝哪吒劈去。哪吒只轻身一闪便轻松避开,夜叉一斧劈空,第二招尚未使出,少年已随手掷出金圈正中夜叉脑门。刹那间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自己都这么不禁打还敢随意伤人,这是你应得的。”哪吒不以为意地用手指转着金圈,余光一瞥,发现圈子上全是血渍,蹭了自己满手。惊道:“呀,把我的圈子都污了。”
夜叉现出原形,原来是只癞蛤蟆。哪吒将尸体踹回水中,又低头清洗染血的金圈,红肚兜甫一触水面便缓慢晕开,将整条河水染出一片红光。哪吒洗的专注,并不知相距千里的东海深处,龙宫早被双宝震得连连摇晃。
不多时,水面骤起波澜,天色由晴转阴。哪吒满心疑惑抬眼望去,只见上空乌云滚滚。他心里暗道:“上午我才出关一里,天热难行,逼出一身汗。此刻天公作美竟要下雨,想来即便回家晚了,爹爹也不会责怪我。”
未及深思,水面波涛更甚,浪如山倒。哪吒何时见过这般景象,顿时开怀大笑连连拍手:“好大的水,好大的水!”话音未落,一道巨浪将他拍在岸边。他浑身湿透,头上双鬏被浪头打散,披头散发地撑起身体,口中嘟囔:“还是小点好。”
滔天巨浪轰然拍在河心,水底随即出现旋涡,数十虾兵蟹将持械破水而出分立两侧,哪吒看得眼睛都直了。不一时,巨浪中央有一道巨型身影升腾而起,那人头顶龙角,手持方天画戟,乃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是也,身形挺拔足足两米,而此刻的哪吒不过才一米二。
“何人打死巡海夜叉李艮?速来见我!”敖丙将方天画戟凌空一挥,风浪骤起。
哪吒观此景,心中惊异,并不急着答话,心想:原来世上有这般异人,还问谁打死了那丑东西,怕是来找麻烦的。也罢,且听他如何说。思忖毕,轻笑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