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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水面自己的倒影上,那倒影模糊而摇曳,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这时,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踏在青石板小径上,清晰而沉稳。
汪舜铎缓步走近,他刚从一丛茂密的紫竹阴影后转出,已将那场短暂却难堪的照面尽收眼底。
但他此刻的脸上,却寻不出一丝异样,只有表演得恰到好处的些许意外。
他在蒙淮文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掠过微澜的水面,语气平常得如同真的只是偶然邂逅:“淮文?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汪舜铎的声音打破了蒙淮文周遭凝滞的空气。
他闻声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视线从破碎的月影上勉强收回,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蒙淮文自以为将失落神色掩饰得很好,却不料落在汪舜铎眼里,却分外明显。
五官英俊锋利的男人唇角绷紧,心里道:为了那种货色……他竟然这样伤心。
汪舜铎走近几步,与他并肩望向那片幽深的池水,手随意地指了指水榭另一侧:
“看见那边新铺的青石板路了吗?还有旁边新移栽的那几株晚樱,都是开春时弄的。原来的老路不平,几棵老树也病了,索性都换了。”
他的语气平常,像在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常。
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与蒙淮文的影子若有似无地交叠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语气温和地提起:“你小时候倒是常来,这后院哪处角落你没钻过?那会儿你最喜欢窝在那边的紫藤架下面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selena喊你吃饭都听不见。”
汪舜铎从小就想要个弟弟或是妹妹。
他母父皆出身世家,因家族联姻成婚,有了他这个孩子后就各玩各的不再同住,是以他并无同母同父的兄弟姐妹。
汪家家族人丁兴旺、子嗣众多、支系繁茂。
与厉家类似,都是已经积淀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拥有的财富不可估量。
这样的家庭背景势必会导致家族内部的不睦,汪舜铎从小和其他表亲堂亲间隔着利益算计。
一旦走得近就会被母父告诫,是以反倒和蒙淮文成了最为亲近的「兄弟」。
蒙家不如厉家、汪家,造不成什么威胁,没有利益冲突。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富贵人家,蒙淮文的母亲和汪舜铎的母亲更是以前欧洲留学时的朋友。
因此蒙淮文出生时办过一场洗礼宴,汪舜铎也在,而就是那一次抱着蒙淮文时的感觉,让他变成了蒙淮文一辈子的哥哥。
他性格强势冷酷,手段铁腕,认为自己努力打拼就是为了给弟弟妹妹一个随意所欲的快乐生活,而蒙淮文是他唯一的弟弟,也就成了他照顾的重心。
汪舜铎比蒙淮文大六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见证过对方很多宝贵的第一次。
每每想起那些回忆,汪舜铎都会感到既幸福又怅然。
蒙淮文目光随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些陌生的新景致,眼神微微闪动,低低「嗯」了一声。
那些属于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无忧无虑的记忆,被汪舜铎平淡的语气轻轻勾起,与他此刻的心境交织,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
汪舜铎转过头,看向蒙淮文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克制住的探寻:“只是感觉,你最近来得少了。”
蒙淮文听到这话,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汪舜铎的语气里没有责怪,蒙淮文却能从他脸上感觉到些许惆怅滋味。
蒙淮文和汪舜铎自幼就相识,两人相处的时光甚至比他和亲姐姐在一起的时间都多,汪舜铎性格强势傲慢,对他却总是无微不至,在他面前从不掩饰真实情绪。
不知为何,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刹那,蒙淮文自己也有些怅然若失起来,方才因孙昕而起的难过被冲淡了许多。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块被月光照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声音里带着些微窘迫:
“我姐说……我都这么大了,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跑来缠着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了,“她说……这样不合适。”
汪舜铎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原来那莫名的疏远,根源在此。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只有当事人知道自己内心的不安已经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
成熟男人并未直接回应这「不合适」的论断。
反而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新栽的晚樱,语气舒缓,带着一种兄长式的、令人安心的包容:“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始终锁在蒙淮文微垂的侧脸上,“我说怎么连上个月你过敏住院这些事,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蒙淮文倏然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