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甩锅(第1页)
入春。冯昭回京。刚到门外,便被冯宁踢了一脚,“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大将军,长宁郡公吗?”冯昭被踹得龇了牙,捂着腿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老妹儿,一年不见,你这腿脚见长啊。”冯宁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理他,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李蓉从影壁后头出来,看见冯昭那张被朔方风沙刮得粗糙黝黑的脸。眼眶一红,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拍得甲叶子哗哗响。冯昭被拍得呛了一下,闷声说:“娘,您轻点儿,拍出内伤来还得找人开方子。”李蓉松开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还有脸说!一年了!连封家书都不好好写!你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慕青看一遍哭一遍,看一遍哭一遍……”冯昭讪讪地挠了挠头,目光越过李蓉的肩膀,落在廊下的裴慕青身上。裴慕青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襦裙,“回来了?”冯昭大步走过去,问:“小子还是丫头?”“丫头。”裴慕青道:“在屋里睡着,你别去吵她了。”冯昭脚步一顿,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欢喜。变了好几回,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傻笑上。“丫头好。”他说,“丫头好。像她大姑。”冯宁在后面嗤了一声:“像大姑?大姑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呢。”话音未落,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冯玥不知什么时候从影壁后头转出来,那巴掌扇得又准又狠。冯宁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入夜,长宁郡公府的正堂里点了一盏灯。冯昭换下了那身被风沙磨得发白的甲胄,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缎袍子。头发用玉簪挽着,坐在椅子上,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他在朔方待了一年,坐姿都带着军中的规矩,脊背不沾椅背,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冯仁坐在主位上,冯玥坐在下首。冯宁蹲在门槛上剥橘子,橘子皮丢了一地,费鸡师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歪着头听。“朔方那边,王晙留下的底子厚。”冯昭开口,声音比一年前沉了些,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城墙、粮仓、兵器库,都是好的。就是兵额缺得厉害,王晙调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千老卒,朝廷一直没补。”冯玥问:“缺额多少?”“步军缺两千,马军缺八百。我到了之后从当地募了一千二百人,剩下的缺口报上去了,兵部一直没批。”冯仁说:“你一个兵部尚书,走个流程有多难?”冯昭面露难色:“我这也是到朔方才知道。”冯仁靠在椅背上,“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你在朔方做的是先做,再走流程。我的意思是你先走流程,再做。前一个,朝堂的人知道了,会给你扣一个谋反的帽子。后一个,是你已经经过报备,再做就是是急从权,你的所有行为都是无奈之举。”“爷爷,那朝堂……”“你在朔方那点动作,朝堂上的人,早知道了。”冯仁放下茶盏,“台院弹劾你的折子就有七八个。”冯昭坐在圈椅上,沉默了很久。~次日一早,太极殿。早朝的钟声还没敲响,冯昭便已站在了班列之中。他穿着紫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殿中百官的视线,却三三两两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在看他那张被朔方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有人在看他那身紫袍,穿在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怎么看怎么扎眼。冯昭目不斜视。“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张九龄第一个出列,笏板端在胸前,躬身道:“陛下,朔方节度使冯昭回京述职。朔方军去年裁撤老弱三千二百人,新募精壮一千八百人,现额五万六千人。去岁秋冬,突厥犯边三次,皆被击退,斩首六百余级,缴获牛羊万余头。朔方军请补冬衣五千套,兵部已拨付。”李隆基点了点头:“冯昭。”冯昭出列,抱拳躬身:“臣在。”“张九龄说的是实情?”“回陛下,句句属实。只是斩首之数,臣以为不必夸大。三次接战,斩首四百八十余级,缴获牛羊八千余头。余下的数字,是军司马统计时多报的。”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武将夸大战功,在大唐是惯例。斩首一百敢报三百,缴获一千敢报三千,反正兵部核验的人也不会跑到边关去数人头。冯昭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己把数字往下压。李隆基靠在御座上,“为何自减战功?”“臣是兵部尚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冯昭不卑不亢,“兵部管的是天下兵马,若兵部尚书自己虚报战功,底下的人有样学样,往后朝廷收到的军报就没有一句真话了。”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张说出列,躬身道:“陛下,冯尚书此言,乃国士之风。臣以为当嘉奖。”“嘉奖?”李隆基看了张说一眼,“张相说说,怎么嘉奖?”“冯尚书在朔方一年,整军备、修城墙、退突厥,功绩卓着。臣以为,可加授太子少保,仍领兵部尚书、朔方节度使。”太子少保,从二品。冯昭今年才三十,若是加了太子少保,便是最年轻的二品大员。殿中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李林甫站在班列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张相。”御史中丞宇文融出列,“冯尚书在朔方确有功绩,然太子少保乃东宫三少之一,非资望深重者不可授。冯尚书才而立之年,骤然授此高位,恐非朝廷惜才之道。”张九龄出列:“宇文中丞此言差矣。冯尚书在松州一战,火药破城,吐蕃丧胆。在朔方一年,整军退敌,边关安定。若论功绩,何曾逊于朝中任何人?”“功绩是功绩,资望是资望。”宇文融不紧不慢地说,“冯尚书年少有为,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两人在殿中你来我往,各执一词。李隆基道:“冯昭。”“臣在。”“你自己怎么说?”冯昭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道:“回陛下,臣不要太子少保。”满殿皆静。“臣在朔方待了一年,打了几场小仗,整了几千兵卒。这点功劳,放在边将里头不算什么。王晙在朔方打了十几年仗,斩首数万,才任了节度使。臣若因这点功劳就加了太子少保,往后边将立了更大的功,陛下拿什么赏他们?”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宇文融准备好的满腹辩词全部落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你不要太子少保,那你要什么?”“臣要的东西,不值钱,也不烫手。”冯昭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在朔方一年,步军缺额两千,马军缺额八百。兵部一直没批,臣不要太子少保,臣只要这两千八百个兵。”高力士躬着身子从御阶上走下来,接过折子,双手捧到御案前。李隆基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的不是辞藻华丽的奏对,是一笔一笔的明细。某营缺额多少,某队缺马多少,某处城墙需补多少砖石,某处粮仓需修多少根梁。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数字,数字精确到个位。他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兵部。”他开口。兵部侍郎李元纮出列,“臣在。”“冯将军当尚书前,前尚书是谁啊?”李元纮咽了口唾沫。张说出列,“圣人,是臣。”“是张相啊……”李隆基将手中的折子丢到地上,“那为什么边军兵员如此紧缺?!”“臣万死!”张说跪下。李隆基接着道:“裁军削弱地方严防谋反……那你有没有想过,边军人少了,你是想让老百姓去守边吗?!”“臣……”张说起身,“圣人,臣裁撤边军,也定额了募兵之法。募兵多少都有界定,边镇兵士绝不可能会有缺乏之说。”“那你的意思是,冯尚书的折子是无中生有?边镇事实,是荒漠幻影咯?”张说站直了身子:“非也!在大唐裁军前,臣早已预料,在裁军后,就给下边发了募兵手谕。”“朕听明白了,朕听明白了……”李隆基冷笑,看向李元纮:“张相的意思是,募兵令下了,下边的人没做是吧?”好你个张说,甩锅姿势真他妈一流!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李元纮低头道:“回圣人,手谕确实有。但手谕在中书省压了四个月。臣去调过,中书省的刘舍人说,手谕归档了,归档的文书要调阅,得张相批。”张说猛地转过头,盯着李元纮的后脑勺,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归档了。那份募兵手谕是他亲笔拟的,拟完了送到中书省,交代了一句“即日下发六部”,便再没有过问过。:()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