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无子可下(第1页)
回到府衙的二堂,崔羡面上已无半分城头时的冷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他径自走到书案后,铺开特制的加急奏疏用纸,研墨提笔,手腕沉稳,落笔如刀。奏疏中,他并未过多渲染青州疫情的惨状——那已是既成事实,朝廷未必不知。他重点陈述了三点:其一,青州疫情虽险,但在他竭力防控下,已初步稳住,并未完全失控;其二,神机营监枪太监刘贵,未经朝廷正式明旨,擅自调集京营精锐,以“防疫”为名,行“封城绝户”之实,彻底断绝青州内外交通与物资补给,此乃置数万百姓于死地,非为防疫,实为逼乱;其三,直指此举背后恐有阉党擅权、假公济私、戕害地方大员、罔顾人命的骇人阴谋!言辞恳切却犀利,证据链虽未完全闭环,但指向明确,字字千钧。他本不欲在此时与魏英正面硬刚。但魏英此举,已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报复,更是赤裸裸的、以满城生灵为筹码的谋杀!欺人太甚,忍无可忍!他不信,魏英真能只手遮天,将这偌大的青州城围成铁桶,连只传递消息的雀鸟都飞不出去!崔羡将奏疏仔细封好,盖上知府大印和私章,唤来一名最为机警可靠、擅长隐匿行踪的亲信衙役,低声吩咐:“避开城门,寻僻静处,哪怕翻山越岭,绕行百里,也务必将此奏疏安全送出,直抵通政司!若遇盘查……你知道该怎么做。”那衙役神色凛然,重重点头,将奏疏贴身藏好,悄然退下。这只是第一步。公开的渠道必须尝试,但绝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崔羡再次铺开一张素笺,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又快速写好一封信。信上并无抬头落款,内容也颇为隐晦,像是一封普通的商函,但其中几个特定的词句和暗记,只有特定的收信人才能读懂。写罢,他沉声唤道:“凌风。”一直候在门外的凌风应声而入,抱拳肃立。崔羡将信递给他,目光沉凝:“两件事。第一,你亲自去,想办法摸清城外那支黑甲京营的底细。是神机营哪一部?主将是谁?与魏英、与刘贵具体是何关系?他们封锁的强度、轮换规律、可能的薄弱环节,都要尽可能查清。”“是!”“第二,”崔羡指尖点了点那封信,“将此信,送到城西墨香斋掌柜手中。记住,务必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任何第三人。若他问起,便说‘旧友托付,亟待润笔’。”“墨香斋?”凌风微微一怔,那是城中一家不大不小的书局,掌柜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文人,他从未听大人与此人有何深交。但他深知崔羡行事必有深意,绝不会在此等关头无的放矢,当下毫不犹豫地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接过信笺,凌风将其谨慎收好,朝着崔羡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离去。崔羡独自立于案前,望着窗外愈发阴沉、仿佛预示着风雪到来的天色,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握紧。青州城,绝不会坐以待毙。——————————————————————————————————————————————翌日,凌风带回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彻底浇熄了崔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星火。凌风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向来带着几分散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艰涩:“大人,属下已查实。城外封锁的,确是京营神机营的精锐,约有三千之众,火器齐备,甲胄精良。带队的主将姓王,官居神机营副将。此人……此人乃是司礼监一位随堂太监的义子,而那位随堂太监,正是魏英的干儿子!论起来,这王副将,得叫魏英一声‘干爷爷’!”凌风说到此处,牙关微微咬紧,“他们封锁极为严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河道都派了快船巡逻,水下可能还设了暗桩铁索。我们昨日试图递出的奏疏……送信的兄弟冒险从西山断崖尝试攀越,差点被巡山的哨骑发现,只得退回。其余几个方向,也皆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根本出不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二堂地面上,也砸在崔羡的心头。魏英的触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更牢固。不仅调来了直属京营的精锐,连带队将领都是其阉党嫡系中的嫡系!这已不是简单的刁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旨在将他崔羡及其治下的青州城彻底困杀的死局!连向朝廷申诉的渠道都被物理掐断,他们在这城中,当真成了瓮中之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崔羡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案桌之后,背脊挺直如松,面色沉静无波,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听完凌风的禀报后,骤然掠过一丝极寒的光芒,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案头烛火跳跃,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静默了许久,久到凌风几乎以为他陷入了某种绝望的沉思。忽而,崔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齐肃呢?”凌风想起墨香斋掌柜的回话,立即答道:“回大人,齐老板……在围城前几日,已带着他的手下出城了。当时城门尚未封锁,他们走得颇为顺利。”“嗯。”崔羡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大脑飞速运转的节拍。萧岐……不愧曾是执掌过一军、在边关血火中厮杀出来的昭勇将军。对于危险的嗅觉,对于局势变化的感知,果然远非常人可比。他定然是察觉到了青州城内外那股山雨欲来的不正常气息,或者说,他本身就有自己独特的情报来源。崔羡心思电转。数月前,他确曾委托萧岐,借助其在绿林和边军旧部中的关系与手腕,秘密训练一支人数不多但务必精悍、善于奇袭、隐匿和特种作战的小队,这是他当时为自己埋下的一颗在关键时刻能扭转局面的暗棋。这支队伍的训练地点极为隐秘,连凌风、燕云都知之甚少。按照约定和萧岐的行事风格,这支已初步成型的“奇兵”,极有可能已被他一同带离了青州。这……或许是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唯一一个不算坏的消息了。然而,念头至此,更棘手的问题随之浮现。就算萧岐愿意相助,就算他真有能力在重重封锁下搞到急需的药材……可城外是三千装备精良、严阵以待的京营!他们又如何能将药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这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青州城?飞鸟难度,何况是大量物资?崔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强攻?绝无胜算,且会坐实“叛乱”罪名。密道?青州城并无此类设施。伪装渗透?对方查缉极严,风险太大……思来想去,似乎所有的常规路径都被堵死。他此刻,竟真有一种棋盘之上,被对手逼至角落,举步维艰,无子可下的困顿感。如今,他能做的主动布局已然不多,某种程度上,确实只能“静候佳音”。:()青州农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