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南国风起 虎符镇波澜(第1页)
崇祯二年正月初六,午时。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将空气烘得燥热。崇祯坐在御案后,案上铺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奏报:一份来自西南,是朱燮元亲笔所书,言改土归流已基本完成,水西、乌撒等大土司皆已归顺,流官体系初步建立;另一份来自南京,是锦衣卫密报,详细列出了南直隶各卫所空额、军田被侵占的情况,末页附了十七家用朱笔圈出的卫所指挥使姓名。“召朱燮元、方正化。”崇祯放下奏报,“还有,让骆养性来。”半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朱燮元与方正化跪在御前。朱燮元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板挺直如松,眼中沉淀着西南两年征战的风霜;方正化则四十出头,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虽着太监服饰,却有一股军人特有的悍气——他是三日前才率五千兵从西南返京的。“都平身,赐座。”崇祯示意二人坐下,“朱卿,西南辛苦了。”朱燮元拱手:“臣分内之事。幸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西南大局已定。然改土归流非一日之功,臣本拟再用一年,稳固州县、推行教化……”“朕知道。”崇祯打断他,“但南方有更要紧的事,非朱卿不可。”他指向案上那份南京密报:“南方卫所,糜烂至此。空额过半,军田被占,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若遇外敌,不堪一击;若遇内乱,反成祸源。”朱燮元接过密报细看,越看眉头越紧:“这……比臣当年在福建、广东所见,犹有过之。”“所以朕要你去治。”崇祯起身,走到悬挂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在南京,“擢你为南京兵部尚书,总领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湖广、广东、广西七省军务整顿。给你两万京营新军南下,推行新式练兵、宣导司入驻、裁撤老弱——一年为期,朕要南方有一支可战之兵。”朱燮元深吸一口气。这是比平定西南更艰难的任务——西南的土司是明面上的敌人,而南方的军头却是体制内的“自己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他沉吟片刻,“敢问陛下,臣可有何等权柄?”“先斩后奏。”崇祯一字一顿,“凡阻挠新政、阳奉阴违、煽动哗变者,五品以下武官,你可就地革职拿问;四品以上,奏报即拿。若有敢聚众抗命、冲击官衙者——视同谋反,剿。”这八个字,重如千钧。朱燮元起身,郑重跪拜:“臣,领旨。”崇祯转向方正化:“方伴伴。”“奴婢在!”方正化躬身应道。虽已升任御马监太监,掌管腾骧四卫,但在皇帝面前,他始终以家奴自称。“你带回这五千兵,朕看了名册,其中三千是腾骧四卫旧部,两千是西南招募的精锐。”崇祯道,“如今既已返京,腾骧四卫便交你全权整训。朕要你在三个月内,将腾骧四卫练成京城第一强军。”方正化眼中燃起火焰:“奴婢领命!定不负皇爷重托!”“朕知道你能打。”崇祯看着他,“但朕要的不光是能打的兵,更是懂新战法、用新火器的兵。燧发枪已在量产,第一批四月底就能装备。腾骧四卫,将是继振武营之后,第二支全燧发枪部队。”方正化激动得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必日夜操练,让儿郎们早日熟悉新枪新法!”“好。”崇祯点头,又看向朱燮元,“朱卿,你南下后,有几件事要切记。”“陛下请讲。”“第一,先易后难。从浙江、福建沿海卫所开始整顿,那里离南京远,但受倭寇、海寇侵扰多,官兵思变,阻力较小。站稳脚跟后,再动南直隶、湖广这些根深蒂固之地。”“第二,拉一批,打一批。”崇祯眼神冰冷,“名单上那十七家,是铁了心要对抗的。但南方卫所数百,不可能都反。你要找出那些尚有血性、不满现状的中下层军官,许以前程,引为臂助。至于那些世袭的指挥使、千户——愿意配合的,给个体面退休;冥顽不灵的,杀鸡儆猴。”“第三,”崇祯顿了顿,“注意南京官场。兵部尚书虽掌军务,但钱粮、刑名、监察,皆在文官之手。南京六部、都察院、守备太监,盘根错节。朕已密旨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让他配合你。但此人……不可全信。”朱燮元一一记下:“臣明白。敢问陛下,两万京营新军,何人统领?”“京营参将孙应元。”崇祯道,“此人年轻果敢,熟知新式操典,曾随周遇吉在陕西练兵。他会率军随你南下。另外,骆养性会派一队锦衣卫随行,专司情报、侦缉。”说话间,骆养性悄然入殿。“你来得正好。”崇祯道,“锦衣卫南京千户所,现由谁掌管?”“回陛下,是千户马顺之。”骆养性道,“此人……已不可信。”“怎么说?”“据北京派去的暗桩密报,马顺之在南京十年,与魏国公、忻城伯等勋贵往来密切。其人在秦淮河畔有私宅三处,城外有田庄,家中仆婢逾百。去岁秋,其子娶南京富商之女,聘礼之奢,轰动金陵。”骆养性顿了顿,“更可疑者,上月奴婢命南京千户所密查卫所空额,马顺之报上来的数据,与暗桩所查,相差三成有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崇祯冷笑:“好一个锦衣卫千户。骆养性,你亲自去一趟南京。”骆养性一怔:“陛下?”“正月二十前抵达,以巡查南直隶锦衣卫为名。”崇祯道,“暗中办三件事:一,拿到马顺之不法铁证;二,在南京重建可信的锦衣卫班底;三,保护朱燮元——明里暗里,都要护周全。”“奴婢遵旨。”正月初十,京郊大营。两万京营新军已集结完毕。这些士兵大多是从九边轮调回京的精锐,经过数月新式操练,军容严整,士气高昂。校场点将台上,朱燮元换上了一身簇新的二品狮子补服,身旁站着年轻将领孙应元。“将士们!”朱燮元声音洪亮,“今日南下,不是去打仗,但比打仗更难。我们要去动的,是百年积弊,是盘根错节的旧军制!这一去,可能会有人阻挠,可能会有人使绊,甚至可能会有人拔刀相向——你们怕不怕?”“不怕!”两万人齐声怒吼。“好!”朱燮元拔剑指天,“本官在此立誓:此去南京,必革除弊政,重振南军!凡阻我者,依法严惩;凡助我者,论功行赏!一年之后,本官要带着一支崭新的南方强军,回京向陛下复命!”“大明万岁!陛下万岁!”欢呼声中,大军开拔。两万人马,旌旗招展,在冬日阳光下蜿蜒向南。朱燮元骑马走在队首,回望越来越远的北京城,心中百感交集。西南两年,他踏平了土司的山寨;如今南下,他要面对的是更坚固的壁垒——人心、利益、百年陈规。与此同时,西苑腾骧四卫营地。方正化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下方正在操练的五千将士。这五千人中,三千是随他南征北战的旧部,两千是西南招募的精锐。经过数月恶战,这些兵身上都带着杀气,但与京营新军相比,纪律稍逊,队列也不够整齐。“皇爷将腾骧四卫交给奴婢,是信任,也是重担。”方正化对身旁的几名掌班太监道,“从今日起,一切按新式操典训练。队列、火器、格斗、纪律——哪样不行,练到行为止!”一名掌班小声道:“公公,有些老兵觉得……觉得这样练太憋屈。他们在西南,都是冲锋陷阵的好汉……”“好汉?”方正化冷笑,“好汉能挡得住建奴铁骑?能破得了坚城?皇爷说了,往后打仗,靠的是纪律,是齐射,是铁一样的阵线!个人勇武?那是送死!”他走下高台,来到一个正在练习队列的老兵面前。那老兵动作懒散,显然不服。“你,出列。”方正化道。老兵满不在乎地走出队列。“名字?”“王虎!天启二年就在腾骧四卫,跟着公公打过遵化,打过西南!”“好。”方正化点头,“王虎,你现在是建奴白甲兵,冲过来了。你一个人,能杀几个?”王虎挺胸:“个不在话下!”“那要是五十个呢?一百个呢?”方正化声音转冷,“靠你一个人莽?靠你们各自为战?王虎,你在西南见过白杆兵结阵,见过土司兵冲锋——你觉得,是乱哄哄冲上去死得快,还是结阵如墙、轮番齐射死得快?”王虎语塞。“从今日起,忘掉你们那套个人勇武。”方正化扫视全场,“在这里,你们要学会并肩而立,要学会相信身边的袍泽,要学会听鼓声进退,听号令齐射!只有这样,将来面对建奴铁骑,你们才有一战之力!”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三个月!三个月后,皇爷要来检阅!到时候,谁给腾骧四卫丢脸,谁就是奴婢的敌人!听明白没有?!”“明白!”五千人齐吼。正月十五,南京,魏国公府。花厅内暖香袅袅,丝竹隐约。当代魏国公徐弘基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忻城伯赵之龙、诚意伯刘孔昭,以及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四人面前摆着精致的江南茶点,但谁也无心品尝。“朱燮元已过徐州,五日内必抵南京。”徐弘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但眼中透着精光,“带了两万京营新军,来者不善啊。”赵之龙冷哼:“一个西南来的丘八,也配整顿南直隶军务?我赵家在南京卫所经营五代,他动一个试试?”“赵伯爷慎言。”韩赞周尖细的嗓音响起,“朱燮元是陛下钦点的兵部尚书,有先斩后奏之权。咱们这位万岁爷的脾气,各位不是不知道——蜀王如何?代王如何?”刘孔昭皱眉:“韩公公的意思是,咱们就任他宰割?”“咱家可没这么说。”韩赞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是提醒各位,硬抗……怕是不智。陛下刚在辽东、西南打了几场胜仗,威望正盛。两万京营新军,都是练出来的精兵。真撕破脸,咱们手里那些卫所兵,挡得住么?”厅内一片沉默。许久,徐弘基缓缓道:“硬抗不行,但可以软磨。卫所整顿,无非三件事:清空额、退军田、裁老弱。空额可以补——临时拉些佃户、流民充数,先糊弄过去;军田……可以退一部分边角贫地,核心的好田不能动;至于裁老弱,给些银钱打发便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只要朱燮元在南京查不出大乱子,陛下那边也就不好深究。拖上一年半载,等他松懈了,或是北边建奴有变,陛下无暇南顾时……一切,还不是照旧?”赵之龙抚掌:“国公爷高见!就给他来个阳奉阴违!”刘孔昭却道:“只怕朱燮元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此人在西南,改土归流雷厉风行,土司的寨子说平就平……”“这里不是西南。”徐弘基打断他,“南京是留都,是讲规矩、讲人情的地方。他朱燮元再厉害,总不能把南京官场、数百家勋贵世胄全得罪了吧?”韩赞周放下茶盏,幽幽道:“还有一事。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三日后抵南京,说是巡查南直隶锦衣卫事务……咱家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众人脸色微变。骆养性的名字,代表的是皇帝最直接的意志,和最黑暗的手段。“马顺之那边……”徐弘基看向韩赞周。“马千户是个聪明人。”韩赞周意味深长,“他知道该怎么做。”花厅外,一名青衣小厮低头快步走过廊下。他手中托盘上的茶点一丝未动,耳朵却将厅内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转过廊角,小厮迅速走进一间杂物房,从怀中取出纸笔,将听到的内容以暗语写下。纸卷成细条,塞进中空的扫帚柄中。这支扫帚,会在半个时辰后,由一名哑仆取出,送到府后小巷。小巷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接过扫帚,从中取出纸条。老汉挑着担子,沿秦淮河走到一座不起眼的茶楼。茶楼后院,纸条被译成明文,抄录在特制的桑皮纸上。“魏国公等议:阳奉阴违,软磨硬拖。对骆养性甚忌惮。马顺之已不可用。”纸卷被塞进蜡丸,蜡丸藏入一条活鱼的鱼鳔。这条鱼将在黎明前,由快船送往江北。鱼腹藏信,六百里加急。而此时的北京,崇祯正站在乾清宫月台上,望着南方的夜空。王承恩悄然走近:“陛下,骆养性密报已到。魏国公等人,果然在密议。”“说了什么?”“阳奉阴违,软磨硬拖。”王承恩低声道,“还有……南京锦衣卫千户马顺之,确已不可信。”崇祯嘴角微扬:“无妨。骆养性此去,就是要清理门户。传旨给朱燮元:抵南京后,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卫所,是……祭孝陵。”王承恩一怔:“祭陵?”“对。”崇祯眼中闪过寒光,“以太祖之名,整肃纲纪。朕倒要看看,那些自诩为‘太祖勋臣之后’的人,敢不敢在孝陵前,对抗太祖定下的军制。”窗外,冬夜寒风呼啸。南方的棋盘已布好棋子。朱燮元是明面的将,骆养性是暗处的刀。而对手,是盘踞南方百年的勋贵军头。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穿越崇祯:开局拯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