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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荆济试点 新制落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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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武昌府。长江的江风吹到荆州城时,已经失了凌厉,只余下黏腻的湿热。知府衙门二堂里,新任荆州知府张懋修正在擦汗——不是热的,是急的。这位万历八年的进士,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从知县做到知府,自认见过不少风浪。但眼前这事,他还是觉得棘手。“府尊,”户房书吏捧着厚厚一叠册簿,小心翼翼地说,“这是荆州卫、江陵县报上来的楚王府田产初勘册。按楚王自报,有田十二万亩。可咱们派员下去勘,光是江陵县境内,挂名在楚王府名下的田,就不下二十万亩。还有好些‘寄田’——田主是百姓,田契却在王府手里,年年要交‘王府租’。”张懋修接过册簿翻了翻,眉头拧成了疙瘩。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田亩位置、佃户姓名、历年租额。有些田亩的“王府租”高达五成,比朝廷的正赋还重。“楚王府那边……什么态度?”他问。“楚王府长史昨日来过,”书吏压低声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些田大多是‘祖产’,有些是‘赏赐’,还有些是百姓‘自愿投献’。若按新制清丈,怕伤了宗室体面,也怕……激起民变。”“民变?”张懋修冷笑,“是怕断了他们的财路吧。”正说着,门外衙役来报:“府尊,按察司李佥事到了。”张懋修连忙起身相迎。来的不仅是湖广按察司佥事李化龙,还有一位面生的武官——看服色是锦衣卫千户。“张府尊,”李化龙开门见山,“奉抚台钧旨,楚藩改制试点,由按察司督导,锦衣卫协办。这位是北镇抚司的赵千户。”赵千户抱拳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奉骆指挥使之命,前来协助清丈田亩、裁撤护卫事宜。若有阻挠新政、隐匿田产、煽动闹事者,锦衣卫可先行缉拿。”张懋修心里踏实了些。有锦衣卫坐镇,至少那些王府属官不敢明着对抗。“眼下最难的,是田亩清丈。”他将册簿推过去,“楚王府报十二万亩,实勘已超二十万。还有大量‘寄田’难以厘清。”赵千户接过册簿,只扫了几眼:“简单。明日派员下去,凡挂王府名的田,一律插标立界。有敢拔标毁界者,按抗旨论处。至于‘寄田’——”他顿了顿,“让那些‘田主’来衙门一趟,问问他们是愿意田归自己,只纳朝廷正赋;还是愿意继续挂着王府名,纳五成租子。是人都会算账。”李化龙补充道:“还有护卫裁撤。楚王府护卫额定一千二百人,实则养了快两千。这些人多是荆州本地军户子弟,或是王府家奴,裁撤后如何安置,是个难题。”“朝廷有章程。”赵千户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裁撤护卫,青壮可自愿报名入宗钺营,考核合格者送京训练,将来授边军实职。老弱或不愿从军者,按服役年限发放遣散银,并可优先佃种官田。”张懋修仔细看了章程,心中稍安。有章可循,总好过蛮干。“那……何时开始?”“明日。”赵千户站起身,“先从护卫裁撤开始。请府尊派人通告全城:明日辰时,所有楚王府护卫到校场集合,登记造册,听候安置。逾期不到者,革除军籍,永不录用。”张懋修深吸一口气:“好。”窗外,江风骤起,卷着湿热的潮气扑进堂内。山雨欲来。同一日,济南府。比起荆州的湿热,济南的八月要干爽许多。但山东布政使司衙门里的气氛,却比荆州更凝重。山东右布政使曹文衡,正在与德王府长史对峙。“……曹方伯,”德王府长史钱章皮笑肉不笑地说,“德藩在济南二百年,护卫从来都是一千五百人,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制。朝廷新制说要裁撤,是不是……太急了点?”曹文衡五十出头,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在山东为官十余年,深知这些藩王府的根深蒂固。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钱长史,新制是陛下亲颁,内阁用印,通政司明发天下的。不是本官要裁,是国法要裁。德王府护卫定额一千二百,你们实有一千五百,本就超了三百。按新制,超额的要先裁。”钱章笑容不变:“那三百人,多是德王府历代家奴子孙,世世代代伺候王府。若裁了他们,让他们去哪儿?方伯,济南府近年流民可不少,万一这些人没了生计,闹出事来……”“朝廷有安置章程。”曹文衡放下茶盏,“青壮可入宗钺营,老弱发遣散银,还可佃种官田。若真闹事——”他看了眼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锦衣卫百户,“自有法度。”那锦衣卫百户姓孙,此时抬眼看了钱章一眼,目光如刀。钱章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那田亩清丈……德王府在济南、德州、泰安等地确有田产,但多是历年赏赐、百姓投献。若按新制清丈超额部分要收归国有,怕是……伤及王府根本。”,!“陛下仁厚,”曹文衡道,“超额田产,可收归国有,也可由王府以田入股官办工坊、矿场,年年取利。德王府在莱芜不是有煤窑吗?若将部分田产入股官办的铁厂、煤窑,每年分红,细水长流,岂不比收租子稳当?”钱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样吧,”曹文衡站起身,“明日开始,先从护卫裁撤做起。请钱长史回去禀报德王爷,三日内造好护卫名册,五日内完成裁撤安置。田亩清丈,十日后开始。若有难处,现在还可提。若等锦衣卫介入……”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钱章阴沉着脸,躬身告退。等他走了,曹文衡才长舒一口气,对孙百户苦笑道:“这差事,真是得罪人。”孙百户淡淡道:“陛下要革新积弊,总得有人做恶人。布政使放心,锦衣卫在济南的人已经散出去了,德王府那些庄头、管事的动静,都在盯着。”“有劳了。”曹文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济南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我只盼这事……能平平安安办完。”孙百户没接话。有些事,不是盼就能盼来的。当日下午,荆州。楚王府校场上,一千八百余名护卫列队站立。虽是八月,这些兵卒却都穿着整齐的鸳鸯战袄,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点将台上,张懋修、李化龙、赵千户并排而立。台下,楚王府长史、护卫指挥使等一干属官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奉旨——”张懋修展开文书,高声宣读,“楚王府护卫,依新制裁撤改编。现有护卫,依以下章程安置:一,年十八至三十五、身体健壮者,可自愿报名入宗钺营,经考核合格,送京训练,将来授边军实职;二,不愿从军或考核未过者,按服役年限发放遣散银,服役满十年者发银二十两,每多一年加二两;三,裁撤护卫可优先佃种官田,租税从优……”他念一条,台下就骚动一阵。等念完了,赵千户上前一步,声音冷峻:“现在开始登记。愿入宗钺营者,站到东面;领遣散银者,站到西面。一刻钟内,必须站定。”护卫们面面相觑。人群中,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突然喊道:“赵千户!俺在王府当了十二年护卫,俺爹俺爷爷也都是王府护卫!现在说裁就裁,让俺们去哪儿?”“就是!”有人附和,“去了宗钺营,还不是当兵吃粮?在王府也是当兵,何必跑那么远?”“遣散银才几十两,够干啥的?”骚动越来越大。楚王府护卫指挥使咳嗽一声,看似在劝:“都肃静!朝廷的旨意,咱们听命就是……”可这话听着,怎么都有点煽风点火的意思。赵千户眯起眼睛,手按上了腰刀。就在这时,李化龙突然开口:“本官补充一句——入宗钺营者,除正常军饷外,陛下特旨,每人额外赏安家银五十两。若将来在边镇立功,赏赐加倍。此外,宗钺营子弟,可优先入新设的官学读书,免束修。”这话一出,不少年轻护卫眼睛亮了。五十两安家银,可不是小数目。在荆州,够买五亩好田了。“俺报名!”最先喊话的那个络腮胡壮汉,突然挤出人群,大步走到东面,“在王府也是当兵,去边关也是当兵,还能多拿五十两,为啥不去?”有了带头的,便有了跟从的。“我也去!”“算我一个!”陆陆续续,有近五百人站到了东面。剩下的,大多走到了西面——他们或是年纪大了,或是拖家带口不愿远行。但还有约两百人,站在原地不动。赵千户看向楚王府护卫指挥使:“这些人,是听不懂话,还是不愿听命?”护卫指挥使额头冒汗,连忙对那些人大吼:“都聋了吗?快站队!”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终于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脚步。第一关,算是过了。但张懋修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清丈田亩,那可是要动王府的命根子。九月初三,江陵县。烈日当空,田里的稻子已经泛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可此刻,田埂上却围满了人。户房书吏带着两个衙役、四个弓手,正在一块田边插标立界。木标上写着“楚王府田,编号丙七十四”,下面小字标注亩数、四至。田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蹲在田头吧嗒吧嗒抽旱烟,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周老栓,”书吏拿着册簿核对,“这块田八亩二分,田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可每年你要向楚王府交四成租子,对不对?”老农闷声点头。“按新制,这种‘寄田’,你可选择将田契真正过户到自己名下,往后只纳朝廷正赋,一亩不过三升粮。或者,继续挂王府名,租子照旧。”书吏看着他,“你怎么选?”老农抬起头,眼中满是怀疑:“官爷,这话……当真?”,!“白纸黑字,朝廷的告示贴满县城了,你没看?”“看了……可不敢信。”老农苦笑,“楚王府在江陵二百年,说一不二。俺要是真把田过户了,王府那边……”“王府那边,有朝廷担着。”书吏指了指身后一个一直沉默的锦衣卫番子,“这位是北镇抚司的大人,专为这事来的。”那番子点点头,没说话。老农盯着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喉结动了动。四成租子,一亩要交近一石粮;朝廷正赋,一亩只要三升。这账,傻子都会算。“俺……俺要过户!”他一咬牙,站了起来。书吏笑了:“好,在这按个手印,回头去县衙办契。”正说着,远处田埂上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三四个壮汉,一看就是王府的管事、家丁。“王管事来了!”人群中有人低呼。那王管事走到田边,瞟了一眼木标,皮笑肉不笑地说:“李书吏,忙着呢?”书吏拱拱手:“王府的田正在清丈,王管事有何指教?”“指教不敢。”王管事走到老农面前,“周老栓,你这田,可是当年你爹病重,借了王府五十两银子,拿田契做的抵押。这二十年,利滚利早就不止五十两了。如今你想把田过户?行啊,把欠王府的银子还了。”老农脸色煞白:“王管事,那五十两……俺爹去世前就还清了!还有借据为证!”“借据?”王管事冷笑,“拿出来看看?”“借据……借据当年就被你们收走了!”老农急得直跺脚,“你们说还清了就撕借据,可……”“没借据,你说还清了就还清了?”王管事转向书吏,“李书吏,你看这事……”书吏皱眉。这是典型的死无对证。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的锦衣卫番子突然开口:“王管事,你叫什么名字?”王管事一愣:“在下王有财,楚王府外庄管事。”“王有财,”番子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了翻,“万历四十五年,你强占江陵县民妇刘氏田产三亩,逼死刘氏丈夫;天启三年,你私加王府租子,逼得佃户张二投河;天启七年,你勾结江陵县户房旧吏,伪造田契,侵吞民田十二亩……”他一连念了七八条,每念一条,王管事的脸就白一分。“这些,锦衣卫都有案底。”番子合上册子,“你是现在滚,还是跟我回衙门,把这些旧账一起算算?”王管事腿都软了:“大人……大人明鉴,那些都是谣传……”“是不是谣传,到衙门再说。”番子一挥手,“拿下!”身后两个锦衣卫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管事。那些家丁想动,被番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清丈田亩,是朝廷旨意。”番子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有敢阻挠者,无论王府管事还是庄头,一律按抗旨论处,罪加三等。都听明白了?”田埂上一片死寂。王管事被拖走了。剩下的王府家丁,灰溜溜地跟着跑了。老农扑通跪倒在地,对着书吏和番子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书吏扶起他,心中感慨。若不是锦衣卫早有准备,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但他也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楚王府在荆州有上百个庄头、管事,像王有财这样的,不知还有多少。今天抓了一个,明天呢?后天呢?而此刻,济南府的情况,更不乐观。德王府在莱芜的煤窑外,数百名矿工围住了官府的清丈队。这些人大多是被裁撤的王府护卫,或是护卫的亲戚,被王府管事煽动起来,说是朝廷要夺他们的饭碗。山东按察司派来的官员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锦衣卫的孙百户带着二十余人,挡在前面,刀已出鞘一半。“朝廷要清丈煤窑,就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人群中有人高喊,“咱们祖祖辈辈在王府煤窑干活,凭什么说收就收?”“对!咱们不答应!”“让当官的滚!”石头、煤块开始往清丈队砸来。孙百户脸色铁青。他接到的命令是“维稳”,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刀。可眼前这局面……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令旗,大喊:“巡抚钧令——凡参与闹事者,即刻散去,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以谋逆论处!首恶必诛,胁从不问!”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散。那骑士又喊:“巡抚大人有言:德王府煤窑收归官办后,现有矿工一律留用,工钱加三成!愿继续干活的,现在到这边登记!”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工钱加三成?真的假的?”“官府的话能信吗?”“可要是真加了……”人心开始动摇。孙百户抓住时机,上前一步:“本官锦衣卫百户,可为此言作保!现在散去,登记留用者,加三成工钱!继续闹事者——”他拔出腰刀,“格杀勿论!”,!钢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终于,有人走出了人群:“俺……俺登记。”有一个,就有两个。人群渐渐散了。孙百户松了口气,擦掉额头的汗。但他知道,这事没完。德王府那些被裁撤的属官、失势的庄头,绝不会善罢甘休。改革,真的触到既得利益者的痛处了。九月十五,北京。西苑,破虏前锋营驻地。虽是深夜,校场上却灯火通明。三百余名破虏营精锐正在加练夜战科目——攀墙、潜行、暗号识别、小队配合。他们刚从西南轮调回京,但训练一刻不敢松懈。指挥使骆养性站在将台上,看着场中那些矫健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名千户快步走来,低声道:“指挥使,荆州、济南的密报到了。”骆养性接过两份密报,就着灯火快速浏览。荆州报:楚王府田亩清丈已完成七成,裁撤护卫安置完毕。但发现王府旧属暗中串联,似在收集被裁护卫、失地庄户的不满情绪,恐有后患。已命赵铁柱率丙队二哨暗中监控。济南报:德王府煤窑收归官办事宜受阻,王府长史钱谦益称病不出,实际暗中指使旧属煽动矿工闹事。虽暂时平息,但人心未定。另,锦衣卫发现德王府与大同代王府有密信往来,内容不详,正在追查。骆养性合上密报,沉思片刻。“传令赵铁柱,”他对千户说,“荆州那边,让他盯紧那些旧属的动静,必要时可先发制人,但不要闹出人命。济南那边……”他顿了顿,“让孙百户查清楚,德王府和代王府到底在密谋什么。大同……代王朱彝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是。”千户领命,又迟疑道,“指挥使,新制在试点就遇这么大阻力,后面全面推行,怕是……”“怕是什么?”骆养性看向他,“怕他们反?”千户不敢接话。骆养性冷笑:“蜀王反了吗?播州杨氏反了吗?倭国反了吗?不都服服帖帖的?这些旧属、庄头,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陛下要推行新制,是铁了心的。谁敢真反,蜀王就是下场。”他转身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夜色中,宫殿的轮廓在星空下巍峨耸立。“告诉下面的人,”骆养性声音低沉,“咱们破虏营,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刀,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够快、够准、够狠。陛下指哪儿,咱们砍哪儿。明白吗?”“明白!”千户肃然。骆养性摆摆手,让他退下。校场上,训练还在继续。攀墙的士兵如猿猴般敏捷,潜行的队伍如鬼魅般无声。这些从各军精选出来的悍卒,经过数月地狱般的训练,早已脱胎换骨。他们是皇帝藏在袖中的匕首,也是悬在一切反对者头上的利剑。但骆养性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荆州、济南的阻力,只是前奏。那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藩王、那些依附其上的既得利益者,绝不会轻易放弃特权。尤其……是大同的代王。他想起半月前,潜伏在十王府的暗哨报回的消息:代王密信送大同,长史神色惶恐。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骆养性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大同,是长城,是九边重镇,也是代王朱彝焘经营了二十年的独立王国。秋风起,夜凉如水。但有些地方,已经埋下了火星。只等一阵风,就会燃成燎原大火。:()穿越崇祯:开局拯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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