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锦衣探疾 暗流渐涌(第1页)
崇祯元年五月十五,京师。盛夏的暑气尚未完全蒸腾起来,但紫禁城里的气氛,却比酷暑更闷、更沉。从五月初九开始,通政司每天都能收到十几封来自各地藩王的奏疏,内容大同小异,像约好了似的:“臣某王谨奏:忽染沉疴,头眩目昏,四肢乏力,医者云须静养……”“臣某王伏乞天恩:旧疾复发,咳血不止,恐难远行……”“臣某王泣血上表:自接圣谕,日夜思忖,恨不能插翅赴京。然宿疾缠身,行步维艰,乞陛下宽限时日……”通政使捧着这摞越来越厚的“病假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耽搁,原封不动转呈司礼监。王承恩看着这些奏疏,眼皮跳了跳,亲自捧着进了乾清宫。朱由检正在批阅户部关于清丈田亩的条陈,闻言头也不抬:“都什么病?”“回陛下,”王承恩小心回道,“多是眩晕、咳血、中风、风湿之类的旧疾。庆王、周王、楚王、代王……都上了奏。”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朱由检放下朱笔,拿起最上面一本——周王的。奏疏写得很“漂亮”,先是感念皇恩,再述病痛之苦,最后委婉请求“俟臣稍愈,即匍匐赴阙”。措辞恭敬,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真会以为这位老亲王已病入膏肓。一本本翻过去,大同小异。只有蜀王的奏疏稍显不同:他承认自己“微恙”,但语气更“积极”,称“已延名医调治,些许时日必当痊愈,届时星夜兼程,绝不负陛下厚望”。“都在装。”朱由检把奏疏摞成一叠,声音听不出喜怒,“想用‘病’字,拖过这个夏天,拖到秋后,再看风向。”王承恩不敢接话。皇帝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他们以为,朕会像以前的皇帝那样,下道温旨安抚,再宽限些时日。拖来拖去,最后不了了之。”他转过身,烛光在瞳孔里跳跃:“可惜,朕没那个耐心。”走回御案,朱由检抽出一张特制的黄绫纸——这是专用于“中旨”的用笺,不经内阁,直发有司。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字:“诸王既病,朕心忧甚。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遴选太医,携药赴各藩视疾。若有疾重难行者,可暂缓入京;若系托词……”笔锋在此一顿,然后重重落下最后几字:“……则欺君之罪,当严惩不贷。”写完,他从腰间解下随身小玺,“啪”一声盖在末尾。印文鲜红:“崇祯御笔之宝”。“即刻发往北镇抚司。”朱由检把中旨递给王承恩,“告诉骆养性,多分几路:山西、河南,陕西、甘肃等,周王、楚王,庆王、肃王;还有蜀王等都,这些有病的王爷都要照顾到。。。”王承恩心头一凛。四川,那是蜀王的地盘。王承恩躬身退出。殿内又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却没了批阅奏章的心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叠“病假条”。装病,是最低级也最常用的拖延伎俩。历史上,多少政令就败在这“病”字上。但这一次,他要让这个字,变成勒紧藩王们脖颈的第一道绞索。锦衣卫上门“探病”,名正言顺,温情脉脉。但谁都清楚,那身飞鱼服下藏的,是能咬断骨头的獠牙。五月十八,晨,北京城安定门外。几队人马同时出城,朝着不同方向飞驰而去。每队都是十二骑:四名锦衣卫缇骑开道,中间是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物,后面还有四骑殿后。坐人的马车里,各有两名从太医院精挑细选出来的御医,都是院判级别,医术精湛,更关键的是——嘴严。载物的马车上,装着御赐的药材、补品,还有几口贴着封条的大木箱,里面是什么,连押运的锦衣卫都不知道。队伍打头的旗帜很特别:不是锦衣卫惯用的黑底金纹旗,而是明黄镶边的“奉旨视疾”旗。阳光下,这四个大字刺得人睁不开眼。路旁百姓纷纷避让,交头接耳。有见识的低声议论:“这是去哪家王府?”“看方向,西南、西北、正西都有……”“乖乖,锦衣卫带着太医上门‘看病’,这病怕是轻不了……”队伍中段,第二队的马车里,院判张太医和副手李太医相对而坐,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是被半夜从家里叫出来的,只给了半个时辰收拾药箱、告别家人,然后就塞进马车,至今连具体去哪、给谁看病都不知道。“张院判,”李太医压低声音,“这趟差事……凶吉难料啊。”张太医五十多岁,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闭着眼,只说了句:“少说话,多诊脉。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瞎了也要说没看见。”李太医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与此同时,第一队人马已经过了卢沟桥,朝着山西方向疾驰。带队的是锦衣卫千户赵靖,三十出头,骆养性的得力干将。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出发前,指挥使单独交代过他:“周王、楚王,都是老狐狸。去了先礼后兵,但眼睛要毒。王府上下,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给我看仔细了。尤其是——库房、书房、以及王爷‘卧病’的寝殿。”赵靖明白“看仔细了”是什么意思。锦衣卫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看病,是“看病”之外的事。而第三队,由骆养性亲自率领的这支,速度最快。出了京城后一路向西,过真定、穿井陉、入山西,然后折向西南,目标直指——成都。骆养性骑的是一匹大食良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名“踏云”。他很少坐马车,除非必要,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此刻他跑在队伍最前,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过沿途的每一处关隘、每一片树林。副手打马追上,低声问:“指挥使,咱们直奔成都?不在中途歇歇?”“歇?”骆养性看了他一眼,“蜀王‘病’着,咱们早到一刻,就能早一刻为王爷‘分忧’。跑,跑死了马,换马再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告诉弟兄们,进了四川地界,眼睛放亮些。蜀王府的人,肯定会沿途‘迎接’。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都得验过。睡觉,值夜的加倍。”副手心领神会,抱拳退下。骆养性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再难的路,锦衣卫也走得过去。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密旨,还有另一份刚从四川千户所送来的密报——关于蜀王长史王化成近日频繁接触土司头目的情报。这趟“探病”,恐怕不会只是切切脉、开开方那么简单。五月廿五,开封,周王府。周王朱恭枵今年六十八岁,在诸王中辈分最高,也最“懂”为臣之道。他接到朝廷“探病”旨意时,正在后花园喂鱼,手一抖,半碗鱼食全撒进了池子里。“来了?”老王爷声音发颤,“这么快?”“已经进城了,”长史脸色发白,“锦衣卫千户赵靖带队,还有两名太医。说是奉旨……来给王爷‘视疾’。”朱恭枵扶着栏杆,深吸几口气,脸上迅速堆起病容——这对他来说不难,他本来就有点老年病,加上这几日故意少睡、少吃,脸色确实难看。“快,扶本王回房……咳、咳咳……就说本王刚服了药,昏睡着。”半刻钟后,赵靖带着张、李二位太医,站在了周王寝殿外。王府长史陪着笑:“几位大人稍候,王爷刚睡下,容下官进去通禀……”“不必了。”赵靖抬手拦住,声音平静,“陛下有旨,令我等探视王疾,岂敢因王爷小憩而延误?太医,请。”说着,他直接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长史想拦又不敢拦,急得直跺脚。寝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周王躺在雕花大床上,帐幔半垂,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张太医上前,行礼:“老臣奉旨,为王爷诊脉。”床上的人“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有劳……有劳陛下挂念……本王这病……唉……”张太医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脉搏。李太医则打开药箱,取出脉枕、银针等物。赵靖没靠近床,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件陈设:多宝阁上的古董、墙上的字画、案头的文书……脉诊了约一盏茶时间。张太医眉头微皱,又换了只手,诊得更仔细些。周王的心提了起来。他确实有些气虚血弱,但远不到“沉疴不起”的地步。太医能不能看出来?看出来了会不会直说?终于,张太医收回手,起身拱手:“王爷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确是需静养之症。老臣开个方子,按时服用,当可缓减。”周王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道:“多谢太医……本王这身子,怕是……”“不过,”张太医忽然话锋一转,“老臣观王爷面色,似有郁结之象。可是近来思虑过重,寝食不安?”周王心头一跳:“这……”“王爷,”赵靖这时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下官离京前,陛下特意交代,要将此物转交王爷。”那是一本手抄的《孝经》,字迹工整,显然是御笔。周王挣扎着要起身接,赵靖却道:“王爷病体未愈,不必多礼。陛下说,此书乃闲暇时所抄,赠与王爷解闷。望王爷静心养病,勿要多思。”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皇上知道你在装,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分点。周王捧着那本《孝经》,手微微发抖。赵靖又道:“另外,下官出京时,偶遇几位开封府的生员,托下官给王爷带几句话。”“什、什么话?”“他们说,”赵靖看着周王的眼睛,“去岁黄河泛滥,王爷曾捐银五千两赈灾,开封百姓至今感念。如今王爷染疾,他们愿在相国寺为王爷诵经祈福,祝王爷早日康复,再为百姓谋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王的脸色真正白了。捐银赈灾是事实,但他捐的是“历年积欠的庄田赋税折银”,说白了,是朝廷本来就该收的钱,他拿来做了人情。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侵吞国赋、私收民心”!赵靖轻轻一句话,就把这件旧事翻了出来,而且是以“百姓感念”的名义——这是提醒,更是警告。“下官还要去楚王府,”赵靖躬身,“就不多打扰王爷静养了。太医会留下方子,所需药材,随后便有专人送来。”说完,他带着人退出寝殿。从头到尾,礼仪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殿门关上那一刻,周王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中衣。那本《孝经》像烙铁一样烫手。他猛地抓起,想扔出去,手举到半空,又颓然落下。“长史……”他嘶声道,“给京城上表……就说本王……服药后略有好转,……必至!”装病?在锦衣卫和太医面前装病?在皇上已经把你底细摸清的情况下装病?他不敢了。六月初三,骆养性一行过了剑阁,正式进入成都平原。这一路,果然如他所料,并不平静。在汉中时,就有“地方士绅”设宴接风,酒菜丰盛,席间还有歌伎助兴。骆养性以“王命在身,不敢耽搁”为由,滴酒不沾,只用了些白饭青菜,吃完就走。过了梓潼,夜里宿驿时,驿丞“殷勤”地送来当地特产的红橘,说是给太医润喉。骆养性让人验过——橘皮上有极细微的针孔,掰开后,果肉颜色有异。他没声张,只让手下把橘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换了自己带的干粮。越靠近成都,这种“试探”越多,也越隐秘。骆养性始终不动声色,见招拆招。随行的太医起初还紧张,后来也麻木了,只管埋头赶路。六月初五,午时,成都城在望。远远就看见城门外旌旗招展,一队王府仪仗早已候在那里。蜀王府长史王化成亲自出迎,身后跟着数十名属官、护卫,排场极大。“下官王化成,奉蜀王殿下之命,恭迎骆指挥使、诸位太医!”王化成笑容满面,上前深深一揖,“王爷本欲亲迎,奈何病体沉重,实在起不了身,特命下官代迎,还望指挥使恕罪。”骆养性下马,抱拳还礼:“王长史客气。王爷病中,我等本该速去探视,怎敢劳动王爷大驾?”寒暄几句,王化成便要引众人入城,去早已备好的馆驿歇息。骆养性却道:“陛下旨意紧迫,下官不敢怠慢。请长史直接引路,下官要先去王府,向王爷请安、宣旨。”王化成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指挥使忠勤王事,令人敬佩。只是……王爷此刻正在昏睡,太医也在施针,恐怕……”“无妨。”骆养性打断他,“我等就在殿外等候,待王爷醒转便是。”话说到这份上,王化成无法再推脱,只得应下。但他又道:“王府已备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指挥使一路劳顿,不如先用过饭……”“谢王爷美意。”骆养性语气平静,“只是下官出发前,陛下特意叮嘱:此行为探病,非为扰民。一切从简,不得叨扰王府。待探过王爷病情,下官自会回馆驿用饭。”滴水不漏。王化成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面上却笑得更加热情:“既然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请——”队伍缓缓入城。成都街道繁华,商铺林立,百姓见王府仪仗开道,纷纷避让,却忍不住偷眼打量那队黑衣缇骑和明黄色的“奉旨视疾”旗。骆养性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景,扫过两旁建筑,扫过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行人。他注意到,有几处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有人影闪动;街角几个卖货的贩子,眼神过于锐利;甚至路边玩耍的孩童里,都有几个动作过于“规矩”的。蜀王府,果然把成都经营得铁桶一般。但他不在乎。锦衣卫要查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东西。半炷香后,蜀王府那扇朱漆铜钉的巍峨大门,缓缓开启。骆养性抬头,门楣上“敕造蜀王府”五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翻身下马,整了整飞鱼服,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然后,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后,十二名缇骑同时下马,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像战鼓。:()穿越崇祯:开局拯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