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做客白家(第1页)
宴会过后,曹昆并没有立刻返回天津。他在北平还有几场与内阁的闭门会议要参加。陈墨也暂时留在了北平,住在曹昆包下的六国饭店套间隔壁。这几日,陈墨趁着曹昆心情好,将自己在冀东的扩军实情择机禀报。曹昆听完只是点头——他对陈墨的信任在这一年多中已经反复加固。在他心中,陈墨的能力毋庸置疑。接着,陈墨便在一次晚餐后正式向曹昆提出:自己已实际掌握近两个旅的兵力,编制和装备都已超过混成旅的规模,恳请曹大帅向陆军部奏请,授予正式的师级番号。曹昆放下筷子,沉吟了不过片刻。他正想扩充直系军力,直系与皖系的矛盾越发激烈,早晚必有一战。一旦南北谈判破裂战事重开,手里多一个师就是多了几分底气。而陈墨是曹昆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忠诚毋庸置疑,能力更是远超他麾下那些老行伍。当即他便拍了板:“这事我来办。内阁那边正想拉拢我直系,一个师的番号,他们不会驳我的面子。”果然,曹昆的呈文递上去不到三天,内阁便批了下来。任命陈墨为北洋陆军第二十四师师长。委任状由陆军部次长白雄起亲自签署,盖着鲜红的内阁大印和陆军部的关防。白雄起拿到委任状时,盯着上面“陈墨”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不久前在宴会上初次见面时,此人还只是曹昆手下一个混成旅旅长——虽说气度不凡、谈吐过人,但终究是个旅长。如今不过半个月,同样的名字已经印在了陆军部的师长委任状上。从旅长到师长,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熬不上去,这人不到一个月就越过了这道坎。白雄起将委任状装入信封,吩咐副官:“派我的车去六国饭店,请陈旅长——不,陈师长——来白公馆做客。”陈墨如约而至,他准备了几样登门礼:两瓶从纯阳妙道葫中分装出来的灵酒,以及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白公馆坐落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胡同深处,是前清一位贝勒的旧宅改的中西合璧式院落,大门是朱漆金钉的广亮大门,进了门却是西式的草坪和喷泉。白雄起站在门廊下亲自等候,见到陈墨便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抱拳,笑声朗朗。“恭喜陈将军!二十岁出头的北洋师长,陆军部立部以来屈指可数!来来来,里面请!”陈墨拱手还礼:“都是曹大帅栽培,白次长提携。”两人寒暄着穿过门廊,还未踏入客厅,便听到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从二楼飘下来。那是一首肖邦的夜曲,琴音略带青涩,却已经有了相当扎实的功底,最难得的是演奏者并不只是在机械地弹谱子,而是在乐句之间揉入了自己的情绪——那是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对美好事物的纯真向往。陈墨脚步微顿,侧耳听了片刻:“这弹琴的应该是白小姐吧?”白雄起微笑点头:“正是小妹,她的钢琴技艺还不成熟。让陈将军见笑了。”陈墨随口道:“这首夜曲的节奏感把握得很精准,左手的和声铺得也好。更重要的是琴声里有情绪——这不是单纯靠刻苦练琴就能达到的。白小姐的音乐有很好的感受力。”白雄起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陈将军也懂钢琴?啧——你看我,问了句外行话。陈将军既然能品评,想必自己也会弹吧?”陈墨微微一笑:“谈不上会,略知一二罢了。早年在南洋和欧洲游历的那几年,学过一些。回到国内之后,摸琴的机会反倒少了。”白雄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游历南洋、欧洲——这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能做到的。他正想再问,就见白秀珠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洋装走了出来,长发用同色的发带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比上次在宴会上多了几分居家女孩的清爽。她走到门口时便看见了陈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比原先更轻快了几分。“陈先生来了。”她在白雄起身旁站定,朝陈墨微微一笑,眼中毫不掩饰那份少女特有的、对某个人充满好奇的光芒。白雄起将方才陈墨的评价转述了一遍——丝毫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地复述。白秀珠听着哥哥一条条数下来,眼中的惊喜越来越浓,待白雄起说完,她已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先生竟然还懂音乐。我之前只当您擅长军事和政治,没想到连钢琴也能听得头头是道。”“我方才在廊下听白小姐弹这首夜曲,中间那段转调处理得很有心思——由忧郁转向明亮,最后又在尾声里收回到一丝温柔的忧伤。这种处理方式很成熟。”陈墨说这话时语调自然而平和,没有半分刻意的恭维,倒像是在音乐课堂上一位严厉却公正的老师在给学生的作业打分。白秀珠只觉得耳朵微微发热。在燕京,她的钢琴水平在同龄人中一向拿得出手,所以她向来不缺赞美。但那些赞美大多来自不懂音乐的亲戚朋友——只会夸“真好听”“真厉害”,什么都夸不到点子上。,!而陈墨夸她的每一个点,都精准地打在了她在钢琴前坐过的无数个小时里最用心的那一处。她抬眼看向他:“陈先生会弹钢琴吗?”陈墨的微笑加深了几分:“略懂一些。”白秀珠顿时来了兴趣:“不知道能否请陈先生弹奏一曲?”白雄起微笑着摇了摇头:“陈将军,我这妹妹都被我宠坏了。秀珠,客人刚到家,茶还没喝上一口,怎能让人家给你弹琴?”白秀珠也意识到有些失礼,连忙让仆人倒茶。陈墨笑道:“弹奏一曲也无妨。正好,许久没有摸琴了,也不知道这技艺有没有落下。”白雄起也有些好奇,陈是否真的多才多艺,便笑道:“那就有劳陈将军,指点指点小妹。”陈墨跟着两人来到琴室,走到钢琴前坐下,略作思忖。在这个年代弹肖邦或李斯特没什么意思——那些曲子白秀珠自己也弹得不错,无非是技法的堆叠。弹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曲子,才能给她留下真正难以磨灭的印象。陈墨的双手抚上琴键,闭上眼,静默了片刻——随后指尖落下,久石让的《天空之城》从琴键之间盛放开来。那曲调简洁至极,没有炫技的琶音,没有眼花缭乱的快速音阶,只有一架钢琴奏出的最干净的和声进行。但正是这种干净,反而比任何华丽的炫技更能穿透人心。旋律线条在低声部沉稳的伴奏之上缓缓攀升,攀到最高处又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飘过云层,落进山巅的湖面。陈墨在弹奏时不知不觉地将一缕极细微的精神力融入琴声之中——不是为了操控,只是为了让每一个音符都抵达它应该抵达的深处。这不需要催眠术,只是一个人活过上千年之后,对音乐本身最朴素的理解。白公馆的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琴声。端茶进来的佣人轻手轻脚地放下了托盘,站在门边忘了退下,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白雄起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白秀珠坐在离钢琴最近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睫一动不动。琴声落到最后一个长音时,她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陈墨弹完之后安静地坐了片刻,才将双手从琴键上轻轻收回,转过身来。白秀珠回过神来,脸上泛着一层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陈先生,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太好听了。我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开头那么空灵,像是云层上面有人在说话,后面又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的故事。”“这首曲子叫《天空之城》。是我早年在游历时从一个外邦乐师那里学来的。他说这首曲子写的是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古老城市,没有人能抵达,但每个人都曾在梦里见过它。”“天空之城。”白秀珠把这四个字反复咀嚼,轻声叹道,“难怪——我听着它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有一座白色的、飘在云上的城堡。”白雄起终于把那口茶咽了下去,把茶杯放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现在看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已经不只是赞许,更是惊叹——二十来岁的北洋师长,军事上的见解让他这个陆军部次长都暗暗称奇,钢琴上的造诣让妹妹都自叹不如。这个人家道中落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或者说,在漂泊流浪的那些年,他到底见过多少人、走过多少地方?白雄起忍不住问道:“陈将军,我冒昧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出身?寻常人家绝不可能培养出这样的人。”陈墨从钢琴凳上站起来,目光微微低垂,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萧索:“早年家中确实有些薄产。父母曾送我去欧洲留学,在法国待过几年,后来又去了南洋。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漂泊求生,辗转了许多地方,也学过很多东西。”白雄起听得心头一震。留学法国!难怪此人对欧洲外交格局的分析如此深入,难怪他对钢琴这种西洋乐器毫无隔阂。他当然没有怀疑这套说辞的真实性——陈墨随口说出对欧洲各国的了解,都让他这个曾在德国留学的人深信不疑。留学归国,家道中落,不得不投笔从戎,堪称文武全才——这简直是完美无瑕的人设。白秀珠站在钢琴旁,看着陈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从小在白公馆长大,接触的同龄男子只有两种:一种是金家的金燕西那种世家子弟,风流倜傥却虚有其表,对她时冷时热,高兴了便哄几句,不高兴了便把她晾在一边。另一种是哥哥结交的那些京中官僚,要么粗鄙不堪,要么油滑世故。白秀珠从没见过像陈墨这样的人——既能与哥哥谈论军政外交、侃侃而谈毫不逊色,又能坐在钢琴前弹出一首让人几乎落泪的曲子,还能在谈起自己身世时流露出那样真实而不做作的黯然。他既有军人的刚毅,又有文人的儒雅。既有师长的成熟,又有年轻人的锋芒。,!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来敷衍,而是一直用平等的目光、认真的倾听、精准的评价来回应她的每一次好奇。白雄起将陈墨留下用餐,席上他让妻子也出来见了客人——白太太是日本人,待人温婉,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白雄起说他们是在德国留学时相识的,白太太当年在柏林学医,两人在留学生同乡会上结识,后来白雄起回国,她便跟着来了中国。夫妻俩感情甚笃,只是膝下无子,便将妹妹秀珠当女儿养。陈墨虽然对日本并无好感,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席间,白雄起问起陈墨在德国有无游历,陈墨便从普鲁士的军国传统谈到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崛起逻辑,从毛奇的总参谋部制度谈到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的核心思想。陈墨又分析了德国在一战中的战略失误——施里芬计划的机械化执行、低估了法国的反击能力、忽视了美国参战的决定性影响。他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一个观点都有具体的战史案例做支撑。白雄起听得入迷,连筷子都搁在碗上忘了拿——他在德国留学整整四年,自以为对德国了解甚深,可陈墨的许多见解比他的导师都透彻。比如克劳塞维茨关于“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个核心命题,在陈墨嘴里不是一句简单的引用,而是以俾斯麦与毛奇的矛盾、凡尔登战役的政治背景、甚至德国海军扩建计划对英国的外交刺激等数个案例层层拆解。白雄起只觉得脑子里豁然开朗,多年以来关于军事与政治关系的某些模糊直觉终于被清晰地梳理了出来。:()影视世界从四合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