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倒霉的营指挥使(第1页)
刘多余并没有直接回答老阿爷的问题,他此刻无比悠闲与松弛,在老阿爷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将茶盏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颇有腔调地抿了抿,露出享受的神情。嗯,凉水。“前辈,下次招待客人起码得弄点茶叶吧?”刘多余撇了撇嘴道。“下次给你弄一斤,你快说,你怎么知道我是逃兵的?”老阿爷显然非常急躁,自己保守了十多年的秘密,没有任何人知晓,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所以在听到刘多余的话语时,他是真的受到了惊吓。“本来只是猜的,现在看你这个反应,我就确定了。”刘多余耸耸肩道。老阿爷现在非常想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往刘多余的脑袋上拍过去,但他不敢保证对方没有留后手,只得强忍着杀意,沉声道:“即便是猜的,也不可能是凭空瞎猜吧,必然是有什么依据让你这么猜,刘知县既然说了出来,显然是有意与我商谈,既然这样,就请刘知县不要再打哑谜了,请如实告知吧。”老阿爷说完又补充道:“哪怕真是要让我死,起码也让我死个明白是不是?”刘多余笑了笑,道:“前辈别紧张,你先坐,坐下来我们慢慢说。”老阿爷嘴角一抽,只得依言坐了下来,凭几有点矮,但这老阿爷根本没有用手里的拐杖,非常干脆坐了下来,这么看来,他连拄拐都是假装的,实际身体并没有那么脆弱。刘多余给他也倒上了凉水,这才悠然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是老兵的事我刚才已经判断出来了,你也承认了对吧。”“那又如何,仅仅就因为这个?”老阿爷不解道。“自然不会只有这个,关键还是你无意中说了一句,来此近十年。”刘多余笑了笑,“所以我推断你是参加了十年前的某个战事,然后我又试探了你一句,从而完全确认。”“试探……”老阿爷思索了一下,“你是说,你说我参加过讨伐党项?”刘多余点点头,继续解释道:“既然确定了你参加过讨伐党项,那么可以差不多确定你应该就是在西北从军,而根据时间来看,你参加的那场战事,应该当年的元丰西征,我说得可对?”老阿爷没有回答,但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了。元丰四年,朝廷派遣五路兵马,出塞讨伐党项,最终铩羽而归。刘多余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前辈肯定在想,即便是参加过那场战事,也不能证明你是个逃兵对吧?肯定是证明不了的,但只要稍稍推测一下就可以推测出来。”老阿爷紧紧盯着刘多余,从他坐下来开始,杀意就已经没有了,他现在只想听听看刘多余到底是怎么推测出来的,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既然确定了战事、时间、前辈可能担任的军职,那就要好好想想了,一个有可能是营指挥使的老兵,并非本地人,却在此地近十年,为什么?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情?对于一名营指挥使来说,什么样的罪责让他只能躲在这穷乡僻壤之间,隐姓埋名呢?”刘多余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出,“或者说,那次西征结束后,是什么事情需要问罪的?”一提到元丰西征,老阿爷的身体就忍不住抖了抖。“整个大宋都知道,五路兵马讨伐党项,我大宋军队损失惨重,是因为宦官与外戚的胡乱指挥,该受罚的也都罚了,该嘉奖的也都嘉奖了,你一个营指挥使为什么还要躲着呢?这种事情就算处置也处置不到你头上啊。”刘多余顿了顿,“除非,你所在的那一路军队,出了非常大的岔子。”说到这里,老阿爷皱着的眉头都快陷进眼睛里去了。“那么,哪一路出现了比战败还要更不可饶恕的岔子呢?”刘多余哼了一声,“是种谔将军那一路,在那场战事之中,种谔将军是当时的副都总管,他本来应该是功勋卓着,功劳最大的一位,后来也确实得到了封赏,然而这一次他还是有一个巨大污点,那就是手底下出现了严重的叛乱和溃逃,如果不是当时的经略使沈括沈相公及时镇压,这次的溃逃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损失。”“如果我所料不错,前辈,就在这支溃逃的败兵之中吧?”听到刘多余说出最后的判断,老阿爷反而像是解脱了似的,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沉默片刻之后,方才叹道:“我姓韩,叫韩铁刀,是种谔将军麾下刀字营的营指挥使,当时我们跟着种谔将军一路深入党项腹地,攻城拔寨,接连大胜,我们都以为此次赢定了,都想好回去以后如何花赏钱了,结果……结果那帮该死的宦官和外戚,一通胡搞,害得我们后勤断绝,更惨的是,天降大雪,我们这支部队一下子就成了孤军。”“其实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其他路败了,只是太饿了,实在太饿了,西北塞外的冬天只要一回想起来,我还会忍不住发抖,营里都是些猛汉子,杀敌英勇无比,但有什么用?不断有人被冻死或者干脆活活被饿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韩铁刀说到这里时,眼里只有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塞外的气候和天地法则。“那天我本来还想着去雪地里看看能不能掏点野兔窝什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竟碰上了统管我们这一批军队的刘归仁刘殿直,他居然带着亲卫跑了……跑了……你没从过军吧?你可能不明白,这种事情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有多么可怕,要知道刘殿直手里可是管着万人部众,而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管五百人的营指挥使罢了。”刘多余不明白?不,他可太明白了,兵败如山倒,如果连主将都跑了,那会引起极其可怕的连锁反应,很显然,这个刘殿直一跑,他手里的万人部众绝对会引起极其可怕的灾难。“我其实也知道不能这么做,但是没办法,别人全在跑,就算我手下的兄弟们愿意听我的,可如果不让他们跑,原地待命不还是要被饿死冻死吗?要让我看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就这么去死吗?”韩铁刀咬牙切齿道。“所以,我也让他们跑了,说来也是倒霉,真他娘的倒霉,当时沈经略相公派人阻拦与规整,偏偏我没遇上,是不是我太能躲了,或者是我害怕,以为被抓住就完了,我是后来才知道,当时好多逃兵都被沈经略相公给骗了回去,后来也确实没有如何深究,最后只是把那个刘殿直给斩首,并处置了一些带头逃跑的人。”韩铁刀无比悔恨,“真的,我怎么那么倒霉呢,如果我当时也遇上沈经略相公的人,我肯定也会乖乖回去的,结果真他娘的坑啊!”刘多余大概明白过来了,这老阿爷确实有点倒霉,毕竟溃逃的不只他一个,他的职位不算小但也不大,又不是溃逃的主谋,所以如果当时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正常归营,最多就是不奖不罚,只当此次战事白来一趟,结果他运气太差了,愣是没回去,那事情就大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也打听到了情况,我就想着自己完了,我东躲西藏一路逃回了家乡,你猜怎么着,是倒霉还是运气好?我居然被判定战死,所以家里得了不少抚恤……”刘多余嘴角一抽,点点头道:“是种谔将军?”“应该是吧,他待麾下士卒如手足,以往也确实给战死的兄弟申请了不少战功抚恤,甚至还会把自己的战功让出来。”韩铁刀的脸上颇为苦涩,“你应该也想到了吧,在家乡、在朝廷,我已经战死了……”战死沙场,家中可得抚恤,子女也能得到一些优待,但如果这个时候他突然出现了,那就是逃兵……而且他营指挥使这个职位也成了他最大的制约,抚恤不会少,足够子女长大。他错过了沈括给众人赦罪的时机,那么溃逃的罪责就变得极大了,至少落个斩首,子女妻子还可能会被流放。“后来我只能到处流亡,最后寻了这么个地方,重新娶妻生子,一待就是近十年啊。”韩铁刀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终于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他也觉得无比畅快。“其实,你也是为了你那些快饿死冻死的兄弟,后来你为了自己的妻儿宁愿自此变成一个亡命之人,仍是一条好汉。”刘多余只能无奈地安慰着这个倒霉的老兵。“你别拍我马屁了,我就是怕死,其他都是放屁。”韩铁刀却摆摆手,他看着刘多余,“藏了这么多年,居然就因为我说了几句话便被戳破了,刘知县当真是厉害啊。”刘多余顿时骄傲起来,论说谎的功夫他还没怕过谁。“只是更让我意外的是,刘知县怎么对那次讨伐党项之事这么清楚呢?”韩铁刀顿了顿,“你也姓刘,该不会……”“没有没有,我家和那个刘归仁没有半点关系!”刘多余连忙摆手,“只是读书读多了,又:()这里明镜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