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第4页)
很轻的一个触碰。
楚玉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片刻,关禧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楚玉……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明明……明明都做过那些事了,最亲密的事……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名分?哪怕只是口头上哄我一句呢?你叫我傻子,叫我关禧,你亲我,抱我,你说别负你……可为什么,连一句你是我的人这样的话,都不肯说?”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把这些日子以来心底最深处那点不敢触碰的委屈和惶惑都倒了出来:“我虽然现在是这个样子……可我心里、我骨子里,跟你是一样的啊。我身体是男的,可我做不了真正的男人,我的魂儿……是女人啊。你明白吗?我不是那些真正的太监,我不是他们,我跟你是一样的。”
“你那天夜里说别负我……我记着,我天天都在想。可我不懂……楚玉,我不懂。如果你真的怕我负你,为什么不把我攥在手里?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一个能让我觉着踏实的名分?哪怕只是骗我的呢?”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喘着气,等待着一个答案,又或许,只是需要把这块堵在心口的石头狠狠扔出去。
楚玉的眼睫,在昏昧光线中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静到刻薄的话语点破什么,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汗湿的鬓角,望向那扇唯一透光的高高气窗。
窗外是皇城冬日铅灰色的天空,偶有细碎的雪沫被风卷过。
“关禧,”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你的魂儿是女人……那你告诉我,在这座宫里,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名分?”
关禧一怔。
楚玉的视线从气窗收回,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茫然。
“是答应?是常在?是贵人?”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关禧的心上,“还是像我一样,做个宫女,或者……像承华宫里其他那些女人,做个连名分都没有、只是主子闲暇时想起来逗弄一下的玩意儿?”
她向前逼近了半分,几乎与他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冷:“你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名分?关禧,你清醒一点。在这里,我楚玉自己,都还没有一个名分。我是青黛,是承华宫的掌事宫女,是冯昭仪手里一把还算好用的刀。我的一切,性命、喜怒、将来,都系在娘娘一念之间。我拿什么给你名分?我自己的名字,都不完全属于我。”
“你说你魂儿是女人……”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苍凉,“那你就更该明白,在这地方,一个女人能依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妄的口头承诺,风一吹就散的情话。是权力,是筹码,是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好的本事。”
她的指尖,抬了起来,指腹擦过他湿润滚烫的眼角,拭去那残留的泪痕。
“我那夜说别负我,不是要你用虚名来拴住我。是要你活着,好好地、清醒地活着。要你握紧你手里的刀,坐稳你现在的位置。因为只有你关提督站得够高,立得够稳,我这个连自己名分都悬在空中的人,才有可能……在你这棵树上,暂时歇一歇脚,借一点荫凉。”
“你要的名分,”她最终退开一丝距离,目光如淬了冰的琉璃,清冷透彻,“我给不起。这宫里,除了陛下和几位真正的主子,谁也给不起谁真正的名分。我们能做的,就是像冬天的藤蔓一样,在石缝里找到一点支撑,拼命缠紧,熬过去。至于春天来了会怎样……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手按在了那扇木门上。
“把眼泪擦干净,关禧。记住你是谁。你不是小离子,不是那个猝死的高中生。你是陛下亲赐名号、提督内缉事厂的关禧。你的眼泪,你的委屈,你的那点不一样……在这里,一文不值。能让你活下去,让我可能活得稍好一点的,只有你现在的身份和权力。”
门轴发出艰涩的转动声,一线微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里渗入,照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和挺直的背脊。
“午时了,各宫该领除夕的赏赐了。”她最后留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那片微弱的光亮里,脚步声很快远去。
废弃的耳房重新沉入昏暗。
关禧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她话语带来的比冰雪更刺骨寒意。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过自己的眼睛和脸颊。
湿冷一片。
楚玉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把他那些隐秘自怜,不合时宜的期待,一层层刮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他算什么?楚玉又算什么?在这座吞噬了无数欲望和人生的宫殿里,两个连自身都如浮萍般不由自主的人,却妄图向对方索求一个安放灵魂的名分?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靛青色的棉袍,想着乾元殿里那身绯红的蟒服,想着东安门北那块森严的内缉事厂木牌。
活下去。握紧刀。坐稳位置。
只有这些,才是真实的。才是他和楚玉之间,那点微弱羁绊能够暂时存在的唯一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