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第2页)
关禧依言,慢慢抬起头。这一次,他不得不真正地,面对面地看向青黛。
纱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她坐在窗边的绣墩上,身姿挺直,是多年严苛宫规训练出的无可挑剔的仪态。淡青色比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是一种常年居于室内,精心保养出细腻的冷白。乌黑的头发绾成规整的髻,一丝碎发也无,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鬓角线条。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倾国倾城,艳光四射的那种美。冯昭仪是水墨山水,清雅韵致,徐昭容是浓墨重彩,灼灼逼人。而青黛……她像一株生在深谷幽涧边的兰草,或是冬日覆雪的青竹,第一眼望去,只觉得干净,清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眉形细长而略显锋利,鼻梁挺直,唇瓣薄,唇色是极淡的樱粉,不笑的时候,唇角自然下垂,更添几分肃穆。
可此刻,或许是因为暖阁光线柔和,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抹罕见的不属于青黛的冷意,关禧忽然窥见了几分被那身规整服饰和冷肃气质掩藏起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因为微妙的情绪,眼波流转间,清冷之下,竟有种勾人心魄的艳色。方才她指尖抚过他眼尾时,说他眼尾生得合人心意,此刻关禧才惊觉,她自己的眼尾,分明更胜一筹,只是平日被那过于端肃的神情掩盖了。
还有她的唇,虽然薄,形状却优美异常,微微抿着,那抹淡樱色也深了些许,让人莫名想起雪地里偶然瞥见的一点红梅蕊心。
肤白貌美,身段被规矩的宫女服饰包裹着,看不真切,但方才她蹲跪下来时,那截从裙裾下露出穿着素白绫袜的脚踝,却是纤细玲珑,线条优美。
她其实……很好看。是一种需要仔细看,褪去那层掌事宫女外壳后才能发现的好看,清冷中藏着不自知的艳色。
关禧的心跳漏了几拍,随即是更深的慌乱。这慌乱不仅仅来自于对青黛权势的畏惧,更来自于他内心,那个十七岁女高中生的灵魂,在面对另一个容貌出色,气质独特的同性时,本能产生的,混合着欣赏忐忑和一丝羞怯的复杂情绪。以及,这具男性身体深处,那不受控制陌生而恼人的悸动。
“我……”关禧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小的……不敢妄自揣测姐姐的心意。姐姐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铭感五内。”
“恩重如山?”青黛唇角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不要你铭感五内。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她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锁定关禧闪烁不定的眼睛:“你看不上我?”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滴水不漏的青黛。
关禧脑中“轰”的一声,脸颊烫得惊人。
“不!不是!”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声音又低了下去,“姐姐……姐姐风华出众,品貌端方,是、是小的……是小的……”
他该如何解释?说他怕?怕她的身份,怕她的心机,怕这深宫吃人的规则?还是说他心里其实是个女的,对着她这样的同性美人,欣赏有之,害羞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灵魂上的亲近与认同,而非这具身体可能被期待的那种兴趣?或者说,他厌恶这具身体可能产生的,不受他控制的反应,那让他觉得恶心,觉得玷污了这份欣赏?
这些话,半个字都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迎上青黛审视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而非敷衍:“小的……是怕。”
“怕?”青黛挑眉。
“是。”关禧点头,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努力保持清明,“小的怕自己愚钝粗陋,行事不当,玷污了姐姐的清誉,也辜负了姐姐的照拂。姐姐在小的眼中,如同……如同云端的明月,高山上的雪莲,小的敬之重之,唯恐有丝毫冒犯。姐姐对小的好,小的并非铁石心肠,岂能不知?只是小的出身卑贱,又经历了那些事,”他含糊地带过净身之事,“自觉……污秽不堪,配不上姐姐的垂青。且宫中耳目众多,规矩森严,小的更怕……怕自己一时不慎,给姐姐招来祸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的从未敢仔细看过姐姐。方才一看,才知姐姐原来这般好看。比小的想象中,还要好看得多。”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无比清晰。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青黛脸上的冰冷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那层坚冰般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虽然并未露出笑容,但眼神里的锐利和寒意,却缓和了许多。她偏过头,避开了关禧过于直白的目光,耳根处,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油嘴滑舌。”她低声啐了一句,语气已不复刚才的冰冷,甚至带上了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谁要你配得上了?谁又……垂青你了?”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某种程度的默认和退让。
关禧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这番半真半假,以退为进的话,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他连忙再次低下头,做出恭顺羞惭的模样:“是小的僭越,胡言乱语,姐姐恕罪。”
青黛没有再追究,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开始收拾那些碗碟,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沉稳,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剖白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背对着关禧,声音平静,“在这宫里,光有怕和敬是不够的。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得知道别人想从你这里要什么。”
碗碟放回托盘,端起,她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关禧:“起来吧。回去歇着。万寿节前,别再到处乱跑,尤其是不该去的地方。”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今日去了废值房赌钱的事。
关禧连忙应是,从地上爬起来。
青黛不再看他,端着托盘,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暖阁,淡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更深沉的夜色里。
关禧独自站在暖阁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紊乱。青黛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要什么?他想回家,想摆脱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那么退而求其次,他想活着,想有尊严地活着,想不被当成玩物或棋子。
而青黛,或者说冯昭仪,想从他这里要什么?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可能用来固宠或打击对手的工具?还是一个……排解深宫寂寥的慰藉?
他抿了抿唇,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青黛指尖抚过的脸颊和眼尾。
那触感似乎还在,微凉。